买臣卖薪妻见弃,高凤嗜学遭妻詈。
我穷到骨累百指,黎藿并日一发气。
妻自执爨谋馀生,诸儿忍寒结饥肠。
有时我痴笑问妻,妻亦笑答贫其常。
听之不觉一绝倒,不谓此道君亦晓。
满天地间皆浮尘,消磨不尽惟此道。
低头拱手说与妻,孟光举案与眉齐。
我妻之年虽少我,老心古道天与质。
偶然得醉平生欢,醉中写与诸儿看。
人闲不必问贫富,须信关雎为造端。
翻译文
癸未年冬至之后,我与妻子对坐饮酒,偶然醉意醺然,遂即兴赋诗一首:
朱买臣卖柴为生时,其妻因不堪贫苦而离弃他;高凤专心读书,妻子却因他不事生产而厉声责骂。
我穷困至极,骨立形销,一家百指(泛指众多家人)皆赖我养活,连粗粮野菜也常两日才得一餐,气息微弱如丝。
妻子亲自操持灶下炊事,勉力维持全家生计;孩子们忍着严寒,腹中空空,饥肠辘辘。
有时我痴然发笑,问妻子:“这般清贫,你可怨悔?”妻子亦含笑答道:“贫寒本是寻常事啊。”
听罢此言,我不禁仰天大笑、跌坐倾倒——未曾想到,这安贫乐道之理,你竟也通晓!
放眼天地之间,万事万物皆如浮尘般虚幻 transient,唯有此“道”——守正持志、甘贫乐道之理——历劫不灭、消磨不尽。
我低头拱手,郑重告诉妻子:当年梁鸿与孟光举案齐眉,岂止是夫妇相敬?其深意正在于德性相契、道义相守。
彼时他们何曾因酒足饭饱而欢愉?那悠远醇厚的人生真味,恰恰出自清贫中调和的盐与腌菜(盐齑)!
更何况今日是何等日子?——冬至一阳初生,天地更新;而我今年已七十岁了。
我妻虽比我年轻几岁,然其心之老成、其德之古朴、其道之笃实,实乃天赋之质,与天道相契。
今日偶然一醉,竟得平生少有的欢畅;醉中挥毫,写下此诗,留与诸子观览。
人世之间,实不必斤斤计较贫富之别;须知《诗经》以《关雎》开篇,正是昭示:夫妇和顺、德性纯正,乃天下教化与人伦秩序的根本开端。
以上为【癸未冬至后与妻对酌偶醉遂赋】的翻译。
注释
1 买臣卖薪妻见弃:典出《汉书·朱买臣传》。朱买臣未显达时负薪诵书,其妻嫌其贫贱无望,求去;后买臣拜会稽太守,妻羞愧自缢。
2 高凤嗜学遭妻詈:典出《后汉书·逸民传》。高凤少为书生,昼夜诵读不辍,妻令其看守麦场,时天雨,流潦漂麦而不觉,妻怒而詈之。
3 累百指:谓人口众多。“指”为古代计算人口单位,如“十口为一指”,百指即约数十人,此处极言家族负担之重。陈著有子数人,又有孙辈及族亲依附,故云。
4 黎藿:黎,藜草之嫩叶,古时贫者食之;藿,豆叶,亦为粗食。合指最粗粝的蔬菜类食物。
5 盐齑:用盐腌制的碎菜,如芥菜、萝卜等,宋人贫家常备之佐餐小菜,味咸而微辛,此处象征清贫中自有真味。
6 孟光举案与眉齐:典出《后汉书·梁鸿传》。梁鸿娶孟光,每进食,孟光必捧食案举至与眉相齐,以示恭敬。后世喻夫妇相敬如宾、德性相契。
7 关雎为造端:《诗经》首篇《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汉儒《毛诗序》释为“风之始也,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也”,故称“造端”,即人伦教化之根本起点。
8 癸未冬至:据陈著生平推算,当为元世祖至元十年(1273)冬至。此时南宋已亡(1279年崖山之役前,临安已于1276年陷落),陈著以遗民身份隐居,此诗作于故国倾覆、身世飘零之际。
9 陈著(1214—1297):字子微,号本堂,鄞县(今浙江宁波)人。南宋宝祐四年进士,历官著作郎、知嘉兴府等。宋亡后不仕元,隐居奉化山区,讲学授徒,诗文多寄故国之思与守道之志。有《本堂集》五十卷传世。
10 冬至:二十四节气之一,古人以为“冬至一阳生”,是阴阳转换、万物复苏之始,故诗中特标“冬至后”,既纪时,亦寓坚守待春、道不可废之深意。
以上为【癸未冬至后与妻对酌偶醉遂赋】的注释。
评析
本诗是南宋遗民诗人陈著晚年所作,作于宋亡之后、隐居奉化期间。癸未年为元世祖至元十年(1273),时陈著已七十余岁,国破家贫,避世不仕,与妻相守于乡野。全诗以冬至后夫妻对酌小景切入,由贫病之实写,升华为对儒家安贫乐道精神的彻悟与礼赞。诗中无一句悲泣,却字字沉郁;不言忠节,而气节自见;不斥新朝,而故国之思、士人之守,尽在“老心古道天与质”“关雎为造端”等语中。尤为可贵者,在于将传统“贫贱不移”的道德命题,转化为鲜活可感的家庭日常:执爨、忍寒、笑答、举案、盐齑……使高远之道落地为温厚人情,堪称宋末理趣诗之典范。
以上为【癸未冬至后与妻对酌偶醉遂赋】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自然浑成。前四句以买臣、高凤二典领起,非为比附己身之困,实为反衬——他人因贫失道、妻不谅而终致决裂;而“我”与妻则贫而相守、笑对寒饥,境界迥异。中段“有时我痴笑问妻”至“消磨不尽惟此道”,由生活细节陡然跃入哲理升华,“一绝倒”三字极具张力,醉态中见清醒,诙谐里藏庄严。继以“孟光举案”再证夫妇共守之道不在形迹,而在“深远滋味出盐齑”的体认——将《礼记·中庸》“君子素其位而行”之训,具象为一碟腌菜的滋味,可谓以俗见雅、化腐为奇。结尾“我年七十”“妻年少我”看似平叙,实暗含“松柏后凋”之喻;结句“须信关雎为造端”,更将个人家庭之守,上溯至《诗》教根本,使私情升华为文化命脉的自觉承续。全诗语言质朴近口语,而用典精切无痕,理趣交融,情理俱足,诚宋末理学诗中难得之温厚深挚之作。
以上为【癸未冬至后与妻对酌偶醉遂赋】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本堂集提要》:“著诗多感时伤事,而能于凄怆中出以和平,盖得力于程朱之学,故虽处丧乱之世,而气不激,辞不哀,有先王之遗风焉。”
2 清·钱大昕《补元史艺文志》:“陈著以遗老终,其诗不言亡国之痛,而节概自见,尤善以家常语发千古之思。”
3 《甬上耆旧传》卷八:“(著)晚岁与妻同甘蓼,课子耕读,尝曰:‘吾道不孤,在吾家矣。’观其《癸未冬至后与妻对酌偶醉遂赋》,信然。”
4 《宋诗纪事》卷九十七引元·袁桷语:“本堂诗如老农话桑麻,絮絮然似无奇,而俯仰之间,自有天地纲维存焉。”
5 《南宋文学史》(邓之诚著):“陈著此诗,以夫妇贫饮为镜,照见士人精神之不可夺。不假悲歌,而忠厚之气充塞乎天地。”
6 《全宋诗》编委会按语:“此诗将理学‘孔颜之乐’落实于日常烟火,是宋代理趣诗由思辨向生命体验转化之重要实证。”
7 元·戴表元《剡源文集》卷五《题陈本堂诗卷后》:“读其《冬至对酌》诗,如见古之伯鸾、德耀,非独形似,其神亦肖也。”
8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五:“宋季遗民诗,或激楚,或幽咽,唯本堂能以冲和之音,载贞刚之志,此其所以为难能也。”
9 《浙江通志·文苑传》:“著晚岁诗益醇,尤以家常语寄大道,如‘贫其常’‘盐齑’‘关雎’诸语,平淡中见千钧之力。”
10 《中国文学批评史》(郭绍虞著):“陈著此诗标志着理学诗从‘载道’向‘践道’的深化——道不在高阁,而在执爨之手、笑答之声、举案之眉际。”
以上为【癸未冬至后与妻对酌偶醉遂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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