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景赴壑蛇,浮生迁穴蚁。
世变兹已极,扰扰欲何事。
淡饮养丹田,守口为福地。
常时不出户,一年两游寺。
清霜又芳菊,与头花前醉。
里人重斯集,仿佛乡饮意。
叙坐既有伦,交勉言亦至。
实行培本根,馀力及文字。
宙宇自颠冥,存古强吾里。
翻译文
时光如蛇奔向深谷,人生似蚁迁徙于穴中。
世事变迁已达极点,纷扰喧嚣,究竟所为何事?
淡泊饮酒以涵养丹田,谨言慎行即是安身立命之福地。
平日深居简出,一年仅两次出游寺院。
清霜初降,芳菊正盛,携白发与秋花同醉于庭前。
乡里之人珍重此次集会,依稀重现古礼“乡饮”的淳厚遗意。
座次有序,长幼有伦;彼此劝勉,言语恳切而至诚。
年高德劭者垂范立则,少壮后生整肃仪容、端正举止。
智者不可欺瞒愚者,更不可因私利而损害道义。
笃实躬行以培植道德根本,余力方可用于诗文著述。
宇宙虽已昏冥颠倒,吾乡犹存古道,当以自强守之。
彼此扶持,再三扶持,休戚与共,不分你我。
酒乎,酒乎!其味深远,如渊渟岳峙,回味无穷。
以上为【九月十日乡人醵饮丹山分韵得地字】的翻译。
注释
1.醵饮:众人凑钱聚饮。《礼记·杂记下》:“乡人醵,以为酒费。”
2.丹山:南宋鄞县东乡山名,又名“赤堇山”,陈著晚年结庐于此,自号“本堂先生”,有《本堂文集》。
3.流景赴壑蛇:化用《庄子·知北游》“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郤”,以蛇行入壑喻光阴迅疾不可挽留。
4.浮生迁穴蚁:以蚁穴之迁徙喻人生漂泊无定,《庄子·徐无鬼》有“蚁慕羊肉”之喻,此处取其微渺易逝之意。
5.丹田:道家内丹术术语,指人体下腹部之气海,为炼养精气之根本所在。
6.乡饮:周代以来乡里尊贤养老之礼,《仪礼·乡饮酒礼》载其仪节,宋时仍存遗风,为基层教化重要形式。
7.叙坐既有伦:指依齿德排定座次,合乎《礼记·乡饮酒义》“六十者坐,五十者立侍”之制。
8.典刑:通“典型”,指可资效法之楷模,《诗经·大雅·荡》:“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
9.宙宇自颠冥:谓天地秩序倾覆晦暗,暗指宋亡后纲常解纽、礼乐崩坏之现实。
10.渊乎有馀味:语出《礼记·中庸》“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此处借“渊”喻酒味之深长,更喻道之厚重绵远,非止于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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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南宋遗民诗人陈著晚年隐居鄞县(今宁波)时所作,系应九月十日乡人醵资共饮丹山之邀而赋,分得“地”字为韵。全诗以“淡饮养丹田,守口为福地”为诗眼,将道家养生、儒家伦理与乡里自治精神熔铸一体。诗中无激越之愤语,而有沉潜之定力;不言亡国之痛,却以“宙宇自颠冥,存古强吾里”暗喻文化存续之自觉。其结构由宇宙人生之慨叹,转入日常修身之践履,再升华为乡族共同体的精神守望,层层递进,质朴中见筋骨,平易处藏锋芒。尤可贵者,在于将宋代乡饮酒礼的礼制精神(叙坐有伦、老成示典、少壮修容)转化为乱世中基层社会的自治伦理,体现士人“道在民间”的实践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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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见陈著晚年诗风之醇厚与思想之凝练。开篇以“蛇”“蚁”二喻起势,小大相形,顿生苍茫之感,然不陷悲慨,旋即以“淡饮”“守口”转出积极持守之态,足见其儒道互补之修养。中段写乡饮场景,笔致细腻而庄重:“清霜又芳菊,与头花前醉”,“头”指白发,不言“老”而老境自见,“醉”非沉湎,乃天人相契之欣然。尤为精警者在“智者勿笼愚,勿以利伤义”二句——直承孟子“仁者爱人”与“义利之辨”,又具南宋浙东学派重实务、倡公义之精神底色。结句“酒云酒云乎,渊乎有馀味”,复沓咏叹,以酒为媒,将物理之饮升华为精神之酿,余韵如渊,使全诗在平实叙事中达成哲思高度。全篇不用典而典在句中,不炫才而才见于筋节,堪称宋末乡贤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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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本堂文集提要》:“著诗多纪乡里琐事,而忠厚悱恻,寓故国之思于平淡之中,与方回之尖新、戴复古之疏宕异趣。”
2.清·全祖望《鲒埼亭集外编》卷三十八:“陈本堂先生当宋社既屋,杜门著书,不仕新朝。其《丹山醵饮》诸作,但言耕读之乐、乡党之和,而故君旧国之思,尽在言外。”
3.近人陈衍《宋诗精华录》卷四:“‘淡饮养丹田,守口为福地’十字,可作南宋遗民立身之铭。不激不随,守正不阿,其诗所以能传也。”
4.今人莫砺锋《宋诗百首》:“此诗以乡饮为载体,将个体生命体验、家族伦理秩序与文化存续意识三重维度有机融合,是理解宋元之际士人精神世界的重要文本。”
5.《鄞县志·艺文志》(光绪四年刊本):“本堂诗多作于丹山草堂,语不求工,而情真意挚,乡人至今能诵其《九月十日醵饮丹山》数联。”
以上为【九月十日乡人醵饮丹山分韵得地字】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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