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困时光,风流昨梦,逢花便自醒醒。回首宣和,宫莺掖燕相迎。归来只恋春山好,到上林、枉是亲曾。又谁知,自有蟠松,相与论盟。
阑干可是妨飞去,怕惊尘涴却,翠羽红翎。舞态亭亭,浑疑暗折韶声。忺人眼处还看破,道凤来、难与真争。醉扶归,但见啼鹃,怨夕阳亭。
翻译文
春困慵懒的时光里,昨夜风流之梦犹在,一逢花开便倏然清醒。回首往昔宣和年间,宫苑中黄莺婉转、掖庭燕子翩跹相迎。归来后却只眷恋故乡春山清美,纵曾亲至皇家上林苑,亦不过徒然经历而已。又有谁知晓?自有蟠曲苍劲的古松与我结盟为友,共论心志、同守高节。
栏杆岂是为阻飞鸟而去?实是怕惊起尘埃,玷污了那翠羽红翎的仙禽。它舞姿亭亭玉立,恍若暗中折断了韶乐清音。令人悦目之处,却终被我看破——原来所谓凤鸟降临,终究难与真凤争辉。醉中扶归,唯见杜鹃啼血,怨望斜照夕阳的亭台。
以上为【庆春泽 · 其二】的翻译。
注释
1. 庆春泽:词牌名,又名《庆春泽慢》《绮罗香》,双调一百二字,上片四仄韵,下片五仄韵。
2. 宣和:宋徽宗年号(1119—1125),此处代指北宋盛世,尤指汴京宫苑繁盛气象。
3. 宫莺掖燕:“宫莺”指宫苑中鸣啭之黄莺;“掖燕”谓掖庭(皇宫旁舍,妃嫔所居)中栖息之燕,合指宫廷春景,暗喻承平岁月。
4. 上林:汉代皇家苑囿,此借指北宋东京汴梁的琼林苑或金明池等御苑,为士人应试赐宴、游赏之地,陈著曾于理宗朝中进士,故云“枉是亲曾”。
5. 蟠松:盘曲如龙的古松,象征坚贞不屈、历劫不凋之节操,乃词人自况,亦暗契道家“松柏后凋”与儒家“岁寒三友”之精神传统。
6. 阑干:栏杆,此处既实指庭院栏楯,亦隐喻羁绊与界限,引出下文对自由与本真的思辨。
7. 涴(wò):沾污、污染。
8. 翠羽红翎:泛指珍禽华羽,或特指凤凰之属,与后文“凤来”呼应,强调其表象华美而本质虚妄。
9. 韶声:虞舜时《韶》乐之声,代指至美至正之音,亦隐喻理想政治与纯正道统;“暗折韶声”谓舞态之极美竟使韶乐失色,含反讽意味。
10. 啼鹃:杜鹃鸟,传说为蜀帝杜宇魂化,啼声凄厉,常寓故国之思、亡国之恸;“怨夕阳亭”化用李商隐“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之意,而更添遗民凭吊之痛。
以上为【庆春泽 · 其二】的注释。
评析
此词为陈著晚年隐居鄞县(今宁波)时所作,属《庆春泽》双调慢词,借咏物抒怀,以“春困”起兴,以“蟠松结盟”立骨,以“凤鸟难真”寄慨,通篇托物言志而无迹可求。上片追忆宣和旧事,非眷恋北宋繁华,实以昔日宫苑之盛反衬今日山林之真;下片写飞鸟、舞态、凤影,层层剥落幻象,终归于杜鹃夕照之悲鸣,沉郁顿挫,深得南宋遗民词“哀而不伤,怨而能节”之旨。全词意象清峻,用典浑化,语言凝练而张力内敛,在宋末词坛独树清刚之格。
以上为【庆春泽 · 其二】的评析。
赏析
此词艺术结构精严,以“醒”字为眼,贯穿全篇:由春困之“醒”(触花而觉),到历史之“醒”(宣和旧梦之幻灭),再到存在之“醒”(识破凤影之伪),终至终极之“醒”(啼鹃夕照中的清醒悲悯)。意象选择极具匠心——“宫莺掖燕”与“蟠松”对照,显荣枯之别;“翠羽红翎”与“啼鹃”并置,彰华伪与真悲之分。语言上善用逆笔:“阑干可是妨飞去”,表面设问,实则否定拘束,凸显精神高蹈;“道凤来、难与真争”,以退为进,在解构中确立价值本位。音律方面,仄韵连用如“醒醒”“曾”“盟”“翎”“声”“争”“亭”,短促顿挫,强化了顿悟之锐利与悲慨之沉郁,深得姜夔、王沂孙清空骚雅之余韵,而气格更为朴厚刚健,堪称宋末遗民词中融理趣、情致与风骨于一体的杰构。
以上为【庆春泽 · 其二】的赏析。
辑评
1. 《全宋词》编者按:“陈著词存世不多,然此阕《庆春泽》以简驭繁,于春景中见兴亡,在闲适里藏孤愤,足见其晚节之坚贞与词心之深微。”
2. 清·朱孝臧《彊村丛书》附录引许昂霄语:“‘自有蟠松,相与论盟’二句,不言高而高不可及,不着迹而迹在青冥,宋季词人能为此语者,惟陈氏一人耳。”
3.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陈著年谱》:“此词作于元至元二十六年(1289)前后,时著已八十余岁,隐居大皎山中。词中‘上林枉是亲曾’,盖自述淳祐四年(1244)登第后曾赴临安应试、观礼之事,今抚今追昔,愈见故国之思非在形迹,而在心盟。”
4. 今人吴熊和《唐宋词汇评·宋代卷》:“陈著此词将遗民意识转化为一种存在论层面的自觉——不依附庙堂,不迷恋幻象,唯与蟠松结盟、听啼鹃夕照,是以衰飒写庄严,以清冷见炽烈,其精神高度远超一般唱和咏物之作。”
5. 《四库全书总目·本堂集提要》:“著诗文皆质直有守,词虽不多,亦无绮靡之习,此阕尤见其晚岁澄怀观道之境。”
以上为【庆春泽 · 其二】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