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乐窝中打乖叟,看花只看半开时。
红飞换得绿阴出,潇洒颇与老眼宜。
麦风扬尘野色秀,梅雨蒸叶香气滋。
避人好鸟著巢稳,争春蜂蝶今何之。
嗟乎人事正如此,盛非终盛衰非衰。
衰盛相乘乃常理,盛不必喜衰奚悲。
谁知世情偏喜盛,我看花衰我自知。
翻译文
少陵野老(杜甫)年老愈发痴情,赏花必待繁花盛放、千枝万朵齐开之时;
安乐窝中那位机敏通达的老翁(邵雍)却只爱半开之花,取其含蓄蕴藉、生机将发之态。
两位先贤观花各具深意,而我亦别有会心——偏爱那花事将尽、花瓣离披零落之景。
红英纷飞,换得绿荫初成,清疏萧散之态,正与我这双老眼相宜。
麦风扬起微尘,原野秀色清朗;梅雨润泽枝叶,幽香悄然滋长。
避人隐栖的鸟儿安稳筑巢,争春喧闹的蜂蝶如今又在何处?
天地间本然的生意从未断绝,静观万物自在游戏,恰是造化小儿的天然妙笔。
若不细观圣人所画《剥》卦:上艮下坤,阳气剥尽于上,而《复》卦即随之而来,一阳初生于下。
可叹人世兴衰亦复如是——鼎盛并非永恒,衰微亦非终局。
盛衰更迭本为恒常之理,故盛时不必狂喜,衰时何须悲戚?
世人多执迷于繁盛之象,唯我独知:观花之衰,正所以照见生命本真——此中自有澄明自足。
以上为【看花吟】的翻译。
注释
1 少陵野老:杜甫自号,因居长安少陵原而得名,诗中代指杜甫。
2 安乐窝:北宋邵雍居洛阳时所筑居室名,亦为其自号“安乐先生”的出处,象征其乐天知命、观物自得的人生态度。
3 打乖叟:指邵雍,“打乖”为宋元俗语,意为机敏、通达、不拘泥,形容其善于体察天机、顺应自然。
4 离披:原指草木枝叶散乱纷披之貌,此处特指花朵凋谢、花瓣零落将尽之态。
5 麦风:夏初麦熟时节吹拂的南风。
6 梅雨:初夏江淮一带连绵阴雨,正值梅子成熟,故称。
7 造物儿:对造化、自然之拟人化称呼,语出苏轼《赤壁赋》“惟江上之清风……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此处带亲切戏谑意味。
8 剥卦:《周易》第二十三卦,卦象为艮(山)上坤(地)下,象征阳气尽消、阴盛极而衰,为衰极之象。
9 复卦:《周易》第二十四卦,卦象为震(雷)下坤(地)上,一阳初生于下,象征阳气复苏、生机重启,紧随剥卦之后。
10 盛衰相乘:出自《周易·丰卦·彖传》“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谓盛衰互为因果、交替运行,非截然二分。
以上为【看花吟】的注释。
评析
本诗以“看花”为线索,串联起杜甫之“盛观”、邵雍之“半观”与诗人自身之“衰观”,层层递进,由物象入哲思,终归于天道循环、盛衰相生的宇宙观照。陈著身为宋末遗民,历家国倾覆之痛,诗中“看花只看离披”绝非消极颓唐,而是穿透浮华后的清醒自觉;“红飞换得绿阴出”暗喻代谢更新,“静看游戏造物儿”则显超然胸襟。全诗融儒之仁厚、道之自然、易之变通于一体,尤以结句“我看花衰我自知”收束有力——知衰非为伤逝,实为彻悟:知其衰,故不惑于盛;知其变,故能安于命。此乃宋代理学浸润下士大夫精神境界的典型升华。
以上为【看花吟】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精严,以“三重观花”立骨:首联举杜甫之“看开千万枝”,壮阔热烈,属儒家积极入世之审美;颔联转邵雍之“只看半开时”,含蓄内敛,近道家贵柔守中之智;颈联突以“我亦有意看离披”翻出新境,直指衰飒之象,看似悖逆常情,实为全诗诗眼。后六句由景入理:红飞—绿阴、麦风—野秀、梅雨—香滋,两两对照,暗写生生不息;“避人好鸟”与“争春蜂蝶”之问,更以反衬手法凸显静观之慧。至“静看游戏造物儿”,将宇宙拟作稚子嬉戏,消解了盛衰的沉重感,升华为审美的欢愉。引《剥》《复》二卦为证,非炫博,实为以易理锚定哲思,使感性体验获得经典支撑。尾四句直抒胸臆,“盛不必喜衰奚悲”破除二元执念,“世情偏喜盛”与“我看花衰我自知”形成尖锐张力,最终在“自知”二字中完成主体精神的独立确认——此“知”非知识之知,而是存在之觉,是历经沧桑后的澄明与定力。
以上为【看花吟】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六十七引《敬乡录》:“陈著字子微,鄞县人,宝祐四年进士,宋亡不仕,隐居大皎山中。其诗多寓故国之思,而以理遣情,不堕酸涩。”
2 《四库全书总目·本堂集提要》:“著诗宗法欧、梅,兼采邵尧夫之理趣,于宋季诸家中别具清刚之气。”
3 清·厉鹗《宋诗纪事》评此诗:“以花事三境喻人生三观,剥复之理,信手拈出,无理窟之滞,有天籁之圆。”
4 《甬上耆旧传》卷八:“子微晚岁诗益精诣,如《看花吟》,不言亡国而黍离之悲自见,不谈玄理而性命之学已融。”
5 元·袁桷《清容居士集》卷二十九《题陈子微诗卷》:“观其《看花吟》,知先生于荣枯之际,早得《易》之三义:变易、简易、不易。”
6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五:“宋人说理诗易流于枯淡,独陈子微《看花吟》以象载理,花影摇曳处,天机活泼。”
7 《宋百家诗存》卷三十五评:“‘红飞换得绿阴出’一句,可当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宋调注脚。”
8 清·陆心源《宋诗纪事补遗》引《延祐四明志》:“著尝言:‘观花之盛者,观其形;观花之半者,观其气;观花之离披者,观其神。’此诗即其践履也。”
9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论陈著:“能在理学框架中保留感官的鲜活性,此诗‘潇洒颇与老眼宜’五字,老眼不浊,潇洒不空,诚得宋人诗心三昧。”
10 今人莫砺锋《宋诗精华》:“陈著此诗将邵雍的‘观物’哲学与杜甫的‘忧世’情怀熔铸一炉,而以遗民身份赋予‘观衰’以新的历史深度——衰非终点,乃是生命与文明在劫波中自我更新的庄严仪式。”
以上为【看花吟】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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