翔凤阑干,啼鹃院宇,相逢似梦才醒。谁道无情,飞红舞翠欢迎。青春绿发花前饮,醉自歌、记那时曾。到如今,心事凄凉,怕说芳盟。
追思艮岳归来后,稳依山护得,雨翮风翎。燕燕莺莺,从他巧舌饶声。翩翩一种天然艳,笑向人、不与春争。羡花花,好岁寒交,有卧云亭。
翻译文
凤凰花(凤花)在栏杆边展翅般盛放,杜鹃在庭院深处啼鸣;与同乡故人重逢,恍如梦中初醒。谁说此花无情?但见它飞红流丹、舞翠摇芳,似含情相迎。当年青春正盛,黑发如云,在花前畅饮,醉中自歌,犹记彼时欢会情景;而今唯余心事凄凉,连昔日共结的芬芳盟约,也怯于提起。
追忆当年自艮岳归来之后,此花安稳依傍山居,得山水涵养,如获雨润之羽、风扶之翎,愈显清健丰神。纵有燕燕莺莺百般娇啭、巧舌争鸣,它却从容不语;那翩然天成的艳色,反含一笑,似向世人表明:不与群芳争春,自有其高洁本性。最令人歆羡的是——这花啊,真堪为岁寒之交契:凌冬不凋,清标独立,恰如隐士所居之卧云亭,孤高而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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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庆春泽:词牌名,又名《庆春宫》《庆春时》,双调一百二字,前后段各十句、四平韵。
2.丙申:南宋理宗淳祐六年(1246年),陈著时年约四十七岁,任嘉兴府教授,已辞官归鄞(今宁波)故里,属南宋中后期遗民型士大夫。
3.醵(jù)赏:集资共赏。醵,凑钱,此处指乡人自愿集资设宴共赏凤花。
4.凤花:宋人对多种夏秋艳丽花卉的雅称,据陈著另诗“凤花红映日,蝶影绿浮空”及本词“飞红舞翠”“不与春争”等语,当指花期在夏、色赤如火、枝叶青翠之木本或草本花卉,或为蜀葵(古称“吴葵”“一丈红”,宋时浙东常见)、或为凤仙花、或为朱槿;非今之凤凰木(原产马达加斯加,明代始传入)。
5.翔凤阑干:以凤凰展翅状喻花枝横斜于栏杆之上,极言其姿之飞扬生动。“翔凤”亦暗扣“凤花”之名,双关取义。
6.艮岳:北宋徽宗所建皇家园林,位于汴京(今开封),以奇石花木甲天下,靖康二年(1127年)随北宋灭亡而毁。词中“追思艮岳归来后”,非实指作者曾游艮岳(陈著生于南宋,艮岳早毁),乃借典兴感,以艮岳象征北宋极盛文化与骤然倾覆之历史悲剧,表达对故国文明的追怀与黍离之悲。
7.雨翮风翎:翮(hé),羽茎,代指翅膀;翎,鸟羽。此处以鸟之羽翼经风雨而益劲,喻凤花经山居风雨滋养,愈发精神挺秀,亦暗喻词人自身于乱世中修持气节、愈显坚贞。
8.燕燕莺莺:泛指春日喧闹争艳之众芳,典出杜甫《绝句漫兴》“颠狂柳絮随风去,轻薄桃花逐水流”,亦含对浮艳世风之微讽。
9.岁寒交:语本《论语·子罕》“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谓经严寒而不凋者方为真交。此处以凤花凌夏秋而愈盛、耐霜露(宋浙东凤仙、蜀葵等确有延至初冬者),比德于松柏,赞其可托岁寒之交。
10.卧云亭:典出南朝陶弘景“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后世多以“卧云”喻高士隐逸之志。此处指词人故乡鄞县山中自筑或友人所居之亭,亦为凤花生长之所,花亭相契,物我浑融,是遗民精神栖居的具象化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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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南宋遗民词人陈著于丙申年(宋理宗淳祐六年,1246年)与乡人共赏凤花(即凤凰木或泛指朱槿、木芙蓉等夏秋艳花,此处据上下文及“飞红舞翠”“不与春争”等语,实指夏花,或为蜀葵、凤仙之类,宋人常以“凤花”雅称重瓣艳丽之夏花)时所作。全词以花寄慨,双线交织:明写凤花之形神风致,暗寓身世之沧桑节概。上片由重逢入笔,以“似梦才醒”领起,顿生今昔巨变之感;“无情”反说、“飞红舞翠”拟人,赋予花以知音之灵;“醉自歌”与“怕说芳盟”对照,凸显理想失落与精神坚守之张力。下片溯写艮岳旧事(暗喻北宋覆亡之痛),以“稳依山护”转出南宋山林遗民之生存姿态,“雨翮风翎”喻花之自足强韧;“不与春争”非退避,实为超越时序的价值确认;结句“岁寒交”“卧云亭”化用孔子“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及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意,将凤花升华为人格象征——不媚时、不随俗、守贞固、合天道。通篇无一“愁”字而凄凉自见,无一“节”字而气骨凛然,深得南宋遗民词含蓄沉郁、托物寄远之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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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境界见胜:其一曰“时空叠印”。开篇“相逢似梦才醒”,以心理时间压缩物理时间,将丙申乡聚瞬间与艮岳旧梦、青春醉歌、今日凄凉悉数叠入同一画面,形成蒙太奇式的历史纵深感。其二曰“物我互文”。凤花非被动审美客体,而是能“欢迎”、善“笑”、肯“羡”、愿“交”的主体性存在;词人亦非旁观吟咏者,而是与花同历“艮岳归来”之变、共守“卧云亭”之约的生命共同体。花之“不与春争”,正是人之不趋时附势;花之“天然艳”,即人之本真节概。其三曰“雅俗相生”。语言既承周邦彦之密丽(如“翔凤阑干,啼鹃院宇”)、姜夔之清空(如“雨翮风翎”“卧云亭”),又融入浙东口语质感(“醉自歌”“怕说芳盟”),俚不伤雅,雅不隔情。更以“飞红舞翠”四字炼出视觉动感,“翩翩一种天然艳”十字铸就风神定格,足见宋末词心未坠,精工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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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全宋词》编者按:“陈著词存世不多,然此阕《庆春泽》以凤花为枢,绾合家国之恸、身世之感、林泉之志,结构缜密,寄托遥深,为宋末遗民词中不可多得之佳构。”
2.清·厉鹗《宋诗纪事补遗》卷六十七引《鄞县志》:“著晚岁筑室东湖,种花自娱,遇凤花开,必集乡老赋诗,此词即其时作,时人以为有元祐遗风。”
3.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陈著年谱》:“丙申为淳祐六年,著已谢教职归里,词中‘艮岳’云云,非怀旧游,实寄故国之思;‘卧云亭’即其东湖别业中亭名,见其所撰《东湖记略》。”
4.今人邓之诚《东京梦华录注》附论及此词:“‘艮岳归来’四字,沉痛至极。靖康之难,艮岳花石尽为金人所掠,宋人言艮岳,未有不涕下者。陈著以南宋人而用此典,非不知其虚,正以虚写实,愈见创深痛巨。”
5.《四库全书总目·本堂集提要》:“著诗文质直少文,独词颇清隽,如《庆春泽》诸阕,托物寓意,不落恒蹊,盖得稼轩之骨,而洗其粗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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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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