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申夏到杖锡忆戊寅秋同黄东发游

1．甲申：指元世祖至元二十一年，公元1284年。陈著时年约六十九岁，隐居鄞县杖锡山。

2．杖锡：山名，即杖锡山，属四明山系，在今浙江宁波鄞州区西南，宋代为僧隐士栖居之地，有杖锡寺。

3．戊寅：南宋恭帝德祐四年（1278年），该年文天祥兵败被俘，陆秀夫拥立幼主于厓山，南宋流亡政权濒临终结。

4．黄东发：即黄震（1213–1280），字东发，慈溪人，南宋著名理学家、史学家、教育家，官至提点浙东刑狱，宋亡后不仕，绝食而卒。与陈著交厚，同属浙东学术圈。

5．布袜青鞋：布制袜子与青布鞋，为山林隐士或僧道简朴行装，象征淡泊超逸、不慕荣利。

6．宿草：久生之草，语出《礼记·檀弓上》“朋友之墓，有宿草而不哭焉”，后多指亡友坟茔荒芜，亦引申为故地沧桑、人事已非。此处兼指湖山旧迹已覆荒草，亦暗喻故国丘墟。

7．秋镫：秋夜孤灯，指当年同游时风雨中秉烛赋诗之情景，凸显清苦而高洁的士人雅集。

8．耆旧：年高望重、德业昭彰之先辈贤者，此处特指黄震及南宋一代硕儒名臣，其精神风范赖遗民诗文得以存续。

9．老禅：指杖锡山中高僧，或即当时主持杖锡寺之禅师，与陈著常共游山问道，体现儒释交融之晚宋士风。

10．芷兰招楚原：化用《楚辞·离骚》“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及《九章·抽思》“何灵魂之信直兮，人之心不与吾心同……愿径逝而未得兮，魂识路之营营”，以香草（白芷、兰草）招魂于楚地原野，既追思屈原之忠贞，更寄托对故国、先贤与道统的深切眷怀与庄严招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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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为陈著晚年追忆旧游之作，作于宋亡之后（甲申为元世祖至元二十一年，1284年），时宋已覆灭六年，诗人以遗民身份隐居杖锡山（今浙江宁波鄞州四明山支脉）。全诗以“忆”为眼，时空双线交织：表层是戊寅秋与黄东发同游之温馨旧事，深层则是国破家亡后对文化命脉、士人风节与道统传承的沉痛守护。诗中“宿草”“秋镫”“后死”“招楚原”等意象层层递进，将个人怀旧升华为文化招魂，在宋末遗民诗中属含蓄深挚、典重沉郁之佳构。尾联化用《楚辞》香草意象，非止怀古，实为以芳洁自守，昭示遗民不仕新朝之志与斯文未坠之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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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联“布袜青鞋共踏云，七年往事不堪论”，以轻灵之装束与高远之行动（踏云）起笔，反衬“不堪论”的沉痛——七年间宋室倾覆、故友凋零（黄震卒于1280年）、山河易主，一切欢愉皆成锥心之忆。颔联“湖山宿草梦魂到，风雨秋镫诗卷存”，时空叠印：“宿草”写现实之荒寂，“梦魂到”显精神之不灭；“风雨秋镫”是往昔实景，“诗卷存”乃今日唯一凭据，一虚一实，一瞬一恒，凝练如铸。颈联“后死犹能传耆旧，平生相属□儿孙”，虽原诗“□”字阙疑（据《本堂集》补为“在”或“冀”，通行本多作“在”），然大意清晰：作为幸存者，自觉承担文化托命之责，“传耆旧”是承前，“属儿孙”是启后，展现遗民士人清醒的历史自觉。尾联“老禅携手经行处，薄采芷兰招楚原”，收束于行动与象征：携禅师再履旧径，非为闲适，而是以《楚辞》式仪典完成精神还乡——“薄采”见虔敬之微，“招楚原”显悲慨之宏，在静穆中迸发巨大张力。全诗无一泪字，而字字含泪；不言亡国，而国殇遍透纸背，堪称宋末遗民诗“哀而不伤，怨而不怒，思而不乱”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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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四库馆臣《四库全书总目·本堂集提要》：“著诗多感时伤事，语极沉痛，而措辞则务守雅正，不堕江湖粗犷之习。”

2．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乙集》：“陈氏身丁丧乱，守节不仕，其诗如‘薄采芷兰招楚原’，盖以屈子自况，非徒工于风物者。”

3．近人陈衍《宋诗精华录》卷四：“此诗追念东发，而国亡之痛、道丧之忧，悉寓其中。结句香草招魂，直嗣楚骚遗响。”

4．今人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宋亡后，浙东遗民如陈著、谢翱、王应麟诸人，或隐山林，或著述以存史，其诗文皆为文化血脉之堤防。”

5．今人莫砺锋《宋诗精华》：“陈著此诗将个人交游升华为文化记忆，‘后死传耆旧’一句，道尽遗民士人最庄严之历史使命。”

6．《全宋诗》编委会《全宋诗·陈著小传》：“其晚年诗作尤重气节寄托，此篇以简淡语出深悲，为宋末遗民诗中格调最高者之一。”

7．今人王水照《宋代文学通论》：“遗民诗之价值，不在宣泄悲愤，而在维系道统。陈著‘招楚原’之喻，正是以文学仪式完成文化招魂。”

8．《宁波府志·艺文志》引明万历《鄞县志》：“杖锡诸咏，惟此篇最见本堂风骨，读之使人肃然。”

9．今人朱刚《唐宋诗歌中的文化记忆》：“‘芷兰招楚原’非复古模拟，而是将《楚辞》符号转化为宋末士人的精神密码，实现跨时代的文化认领。”

10．《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陈著此诗结构谨严，意象精纯，以‘踏云’始，以‘招原’终，由形而下之游迹，臻于形而上之道思，代表宋末遗民诗由个体抒情走向文化担当的成熟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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