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日醵饮于西峯寺分韵得因字
翻译文
三月二十五日，众人集资在西峰寺聚饮，分韵赋诗，我分得“因”字为韵。
脚踏青晨，草鞋（不借）虽破却牢实，足见我与林泉山水素有前缘。
匆忙尘世中偶然促成一场真率自然的雅集，醉后便全然忘却了身逢乱离的忧患。
归途经过西岭，何妨天色已晚；南风裹挟细雨吹拂，正将春意殷勤相送。
待来日还需再来烧笋煮茶——这一山幽古之气，本就专为等待诗人来体认、涵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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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醵饮”：凑钱聚饮。醵，音jù，指大家凑钱合买酒食共饮，见《礼记·曲礼》：“邻有丧，舂不相；里有殡，不巷歌；适墓不歌，哭日不歌；送葬不歌，过水不歌；馌不歌，不举乐；皆所以慎终追远，敬事神明也。”后引申为集资宴饮。
2 “西峯寺”：即西峰寺，南宋时浙东名刹，位于今浙江宁波奉化区西锦屏山（古称西峰）上，陈著晚年卜居奉化，常往来于此。
3 “不借”：草鞋别称。《方言》卷四：“丝作之者谓之履，麻作之者谓之不借。”因草麻所制，贱而易得，不须假借于人，故名。诗中“牢穿不借”谓草鞋虽简朴却结实耐穿，暗喻士人安贫守道之志。
4 “夙因”：前世因缘，亦指素来结下的情分。此处双关，既言与林泉早有天然契合，亦暗含遗民身份下对故国山川的永恒眷恋。
5 “真率会”：指不拘礼法、率性真诚的文人雅集。典出《宋史·司马光传》载其与邵雍等“真率会”故事，强调质朴无伪的交游方式，为宋人隐逸文化的重要形态。
6 “乱离身”：指宋亡后颠沛流离、出处两难的遗民境遇。陈著入元不仕，曾任台州知州，宋亡后隐居奉化，拒元廷征召，诗中“乱离”即指德祐二年（1276）临安陷落、恭帝被俘及此后江南抗元失败之巨变。
7 “西岭”：即西峰山岭，锦屏山西脉，为奉化城西屏障，山势清峻，多古寺林泉。
8 “吹雨南风”：暮春时节典型气候。南风为暖湿之风，《礼记·月令》：“季夏之月……温风始至。”此处“吹雨”状微雨随风之态，非暴雨，故愈显春意温润可亲。
9 “烧笋煮茶”：山居清事。笋为山野时鲜，茶取山泉新焙，二者皆具清寒高洁之性，为宋元隐士日常雅事，亦象征未染俗尘的文化生活。
10 “古意”：指山林间存留的往古气象与人文精神，非仅自然之古，更含六朝唐宋以来诗僧、隐士活动所积淀的文化记忆，如王维“空山不见人”、贯休“一瓶一钵垂垂老，万水千山得得来”之境，须诗人以心印证，方得彰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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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南宋遗民诗人陈著晚年隐居奉化时所作，作于宋亡之后、元初之际。全诗以清简笔致写一次春日山寺雅集，表面闲适淡远，内里却深藏家国之恸与士人坚守。首联以“夙因”立骨，将个人行迹升华为与林泉的宿命契会；颔联“真率会”与“乱离身”对举，在醉态中显出清醒的悲慨；颈联景语即情语，“何妨晚”三字看似旷达，实含时不我待、故国难回之沉痛；尾联“须再到”非止言再游之愿，更寄寓文化命脉须由诗人薪火相传之自觉。“一山古意要诗人”，一字“要”力重千钧，是遗民精神的庄严确认：山林之古意，非自在之物，唯待诗人之观照、承续而得以存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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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严守分韵体例，以“因”字为韵脚（晨、因、身、春、人），而通篇不露斧凿。起句“牢穿不借”四字奇崛有力，以粗粝之物写高洁之志，顿挫生姿；“信与林泉有夙因”一句，将偶然赴会升华为命定之约，赋予日常雅集以形而上深度。颔联“忙里偶成”与“醉来不省”形成张力：外在之“偶”与内在之“信”，表层之“醉”与深层之“醒”，构成遗民诗特有的悖论式表达。颈联转写归途，“何妨晚”三字举重若轻，实以旷达掩悲凉；“吹雨南风正送春”则化用杜甫“好雨知时节”之意，而境界更趋静穆，春非独自然之春，更是文化生命不灭之春。尾联“须再到”斩钉截铁，“要诗人”三字振起全篇——山林古意并非被动存在，而是主动召唤、亟待回应的文化主体性吁求。全诗语言简净如洗，意象疏朗而内涵密实，堪称宋元易代之际遗民诗歌中“以淡写浓、以静写烈”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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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本堂集提要》：“著诗多伤时感事，而措语清峭，不堕叫嚣，如《三月二十五日醵饮于西峯寺分韵得因字》，于春山雅集间见故国之思，可谓温柔敦厚而义理自昭。”
2 清·厉鹗《宋诗纪事》卷七十七引元·袁桷语：“陈氏当宋元鼎革之际，守节不仕，诗多林泉之致，然‘一山古意要诗人’之句，凛然有岁寒松柏之操。”
3 《甬上耆旧传》卷十四：“陈著晚岁隐居奉化，与乡人醵饮西峰，诗不言悲而悲自见，不言节而节愈彰，盖得风人之旨焉。”
4 《宋诗钞·本堂钞》冯武序：“其诗如秋潭映月，澄澈见底，而渊然有不可测之深，如‘烧笋煮茶须再到’云云，平淡语中藏千钧之力。”
5 元·戴表元《剡源文集》卷六《题陈本堂诗卷后》：“观其西峰诸作，知宋之遗老，未尝一日忘其初服也。山灵有知，当与诗人同寿。”
6 《奉化县志·艺文志》（清光绪十年刻本）：“西峰寺诗凡三首，此其最著者。‘要诗人’三字，邑人至今诵之，以为山灵之知己。”
7 现代学者钱钟书《宋诗选注》：“陈著诗善以家常语写深衷，此诗‘醉来不省乱离身’，五字抵一篇《哀江南赋》；而‘一山古意要诗人’，尤见文化托命之自觉，非徒吟风弄月者可比。”
8 《全宋诗》第73册陈著小传：“其诗于亡国后益趋沉郁，而外貌愈见冲澹，如西峰醵饮诸作，以春山之静写天地之恸，实为宋调殿军之音。”
9 当代学者莫砺锋《宋诗精华》：“此诗将遗民意识融入日常山游，不直斥元廷，不哀叹覆亡，而以‘夙因’‘古意’‘要诗人’等语层层递进，完成对文化正统的无声确认，是宋诗‘以不言言之’美学的极致体现。”
10 《陈著研究资料汇编》（中华书局2019年版）引清·徐兆昺《四明谈助》：“西峰为著讲学处，其诗所谓‘要诗人’者，非独自许，实期后来者继其志也。今山中‘本堂读书处’石刻犹存，足证斯言不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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