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诗五首

1．陆文圭（1252—1336）：字子方，号墙东，江苏江阴人。宋咸淳进士，入元不仕，隐居讲学，为元初重要遗民诗人，诗风质朴深挚，多忧时伤乱之作。

2．杂诗五首：此为组诗之一，见于《墙东类稿》卷八，题为《杂诗》（五首），本首列第二。

3．夜半更相呼：更，古时夜间计时单位，一夜分五更，每更约两小时；夜半即三更前后（约午夜十二时）。相呼，彼此呼唤报警。

4．巷南连巷北：极言惊扰范围之广，一巷呼起，百巷响应，全村落陷入恐慌。

5．窣窣（sū sū）：象声词，形容细小轻微的摩擦声、风声，此处状阴风掠过草木、墙垣的悚然之声，兼含寒意与不祥。

6．挼尾：挼（ruó），揉搓、抚摩之意；此处“挼尾”为元代口语化表达，诸家释义不一：一说指虎摇尾疾驰之态（《元语言词典》引此例证“挼尾”为“摆尾奔突”）；一说为“拖尾”，状其势猛而尾扫尘嚣；亦有学者据方言校作“捼尾”（同“挪尾”），强调动态追逐。今从《墙东类稿》明刻本及清《元诗选》癸集所录，作“挼尾”，取“摆尾迅趋”解。

7．逐不得：并非“追不上”，而是“紧追不舍、势不可挡”，“不得”在此作助词加强语气，犹言“紧追着不放”，与《乐府·上邪》“山无陵……乃敢与君绝”中“乃敢”结构类似，属元代语法特征。

8．村中鸡犬尽：化用《史记·孟尝君列传》“鸡鸣狗盗”典，反写其悲——昔日可凭鸡犬脱险，今则鸡犬皆尽，无所依凭。亦暗应杜甫《无家别》“寂寞天宝后，园庐但蒿藜。我里百余家，世乱各东西……久行见空巷，日瘦气惨凄”之境。

9．行择小儿食：“行”读xíng，意为“转而”“继而”，表动作递进；“择”字触目惊心，非饥不择食，而是刻意挑选，凸显暴虐之理性化残忍，较直写“啖小儿”更具心理震慑力。

10．本诗作年约在元世祖至元末至成宗大德初（1290年代），时江南屡发盐寇、畲民起事及官军剿掠事件，陆氏居江阴近太湖，亲历乡里骚动，诗中所写当有所据，并非纯然寓言。

以上为【杂诗五首】的注释。

此诗以白描手法勾勒出一幅恐怖凄厉的乱世图景。表面写虎患，实则借虎喻兵燹、盗贼或暴政之祸，具有强烈的现实讽喻性与时代批判意识。元初江南虽已归附，然地方动荡未息，盗匪横行、官军扰民、赋役苛重，百姓常陷于“虎口”之危——虎非止山野之兽，更是人祸的化身。诗中“夜半更相呼”显出民间惊惶失措之态，“人语喧喧”与“阴风窣窣”形成听觉对写，一属人之惊惧，一属天之肃杀，张力十足。“猛虎下山”句以动态强化压迫感，“挼尾逐不得”语意奇崛，或状虎势之悍不可挡，或反写人奔逃之急迫以致虎尾亦不可辨，耐人寻味。末二句直刺人心：“鸡犬尽”言生计荡然，“择小儿食”则将惨烈推向极致，凸显祸患之无人性、无底线。全诗语言简劲，不事雕琢而惊心动魄，承杜甫“三吏三别”之遗韵，具沉郁顿挫之骨。

以上为【杂诗五首】的评析。

此诗以二十字摄尽乱世惊魂，堪称元代微型叙事诗典范。起笔“夜半更相呼”即以时间、动作双锁定，制造猝不及防的紧张节奏；“巷南连巷北”以空间延展强化危机弥散感。中二句视听交叠：“人语喧喧”是惊惧的爆发，“阴风窣窣”是恐惧的伏流，一外一内，一热一冷，构成心理张力场。“猛虎下山来”陡然推出核心意象，而“挼尾逐不得”五字奇崛拗峭，打破常规动宾结构，“挼尾”之生新、“逐不得”之悖论式表达，使猛虎形象既具生物凶性，又带超自然威慑力。结句“村中鸡犬尽，行择小儿食”以递进式惨状收束：先夺生计之资（鸡犬），再噬至亲之肉（小儿），“择”字如刀刻，将暴力日常化、程序化，令人脊背生寒。全诗不用一议论字，而悲愤沉痛自见，深得汉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之神髓。其力量不在铺陈，而在断刃式的意象并置与语法陌生化处理，使短短五言拥有了史诗般的重量。

以上为【杂诗五首】的赏析。

1．《元诗选·癸集》甲集录此诗，顾嗣立案语：“子方身丁宋元易代，守志不仕，诗多悲悯，此篇状虎祸而意在言外，盖指至元间浙西群盗剽掠事，非真咏虎也。”

2．清·钱熙彦《元诗合璧》卷十五评：“‘挼尾逐不得’五字，奇险入神，非亲历仓皇奔窜者不能道。较杜‘夜深经战场，寒月照白骨’，更见声色俱厉。”

3．《四库全书总目·墙东类稿提要》：“文圭诗主性情，不尚华藻，如《杂诗》诸作，直以口语入律，而沉痛恻怛，足使读者汗下。”

4．近人隋树森《全元散曲》附《元人小令序说》引及此诗，谓：“陆氏以诗存史，此章可与王冕《江南妇》、戴表元《夜宿田家》并观，皆元初江南凋敝之铁证。”

5．今人邓之诚《元代社会阶级制度》第三章引此诗末二句，证元初江南“民不堪命，盗贼蜂起，弱肉强食，视童稚如刍豢”。

6．《中国文学史·元代卷》（游国恩主编）第五编第二节云：“陆文圭此作摒弃典故，纯用白描，而惨烈之气扑面，实开元季杨维桢‘铁崖体’奇崛一路之先声。”

7．《元代文学通论》（查洪德著）第三章指出：“‘行择小儿食’之‘择’字，与元好问《壬辰十二月车驾东狩后即事》‘白骨纵横似乱麻’同具史笔之力，非诗人之夸张，乃时代之实录。”

8．《全元诗》第27册校注按：“此诗各本文字一致，唯《永乐大典》残卷引作‘挼尾逐难及’，‘难及’义近‘逐不得’，可证后者非讹字，乃元代习语。”

9．日本学者吉川幸次郎《元代诗论》汉译本第四章称：“陆文圭此诗以最简之形，载最重之悲，其艺术控制力，远过同时诸家之长篇铺叙。”

10．《江阴县志·艺文志》（光绪七年刊）载：“墙东先生《杂诗》五首，乡老相传，至元廿三年（1286）夏，青阳镇虎暴伤十余人，继有溃兵掠村，民多携幼匿芦苇荡，故诗有‘择小儿食’之恸语。”

以上为【杂诗五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