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文
遥想巫山高峻入云,暮色苍茫中阳台曲折幽深。
烟霞忽而舒展,忽而卷收;猿啼鸟鸣时断时续,空谷回响。
那神女般美好的形象若可期遇,我醒着时思慕之语纷至沓来,满目皆是她的身影。
怅然独坐,陷入深深相思,萧瑟秋风拂过庭院,吹落满庭青翠。
以上为【巫山高】的翻译。
注释
1.巫山高:汉乐府旧题,属《鼓吹曲辞》,多咏巫山神女事,后世拟作常借题抒写怀人、求贤或人生感喟。
2.阳台:相传为楚襄王梦遇神女之处,在巫山之阳,宋玉《高唐赋》载“妾在巫山之阳,高丘之岨,旦为朝云,暮为行雨”。
3.薄暮:傍晚时分,光线渐暗,亦暗示心境由希冀转向幽微。
4.烟霞乍舒卷:烟霭云霞瞬息开合,既状巫山实景之变幻,又隐喻神女行踪之杳渺难测。
5.猿鸟时断续:化用《水经注·江水》“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之意,以声之断续强化空间之空寂与时间之延宕。
6.彼美:语出《诗经·陈风·月出》“彼美一人,硕大且卷”,此处指代神女,亦含理想化身、知音或不可企及之美质之义。
7.如可期:倘若可以期待、相遇,透露出明知虚幻而犹存一线希冀的矛盾心理。
8.寤言纷在瞩:醒着时(寤)反复念叨(言),而所思之人仿佛纷然浮现于眼前(瞩),极写思念之炽烈与幻觉之真切。
9.怃然:怅然失意貌,《说文》:“怃,怜也”,此处引申为惘然、失措之态,是情感高潮后的骤然冷却。
10.秋风下庭绿:秋风本肃杀,却言其“下”青翠之色,非写叶落,而写风过庭树,绿影摇曳低垂之态;“下”字有重量感,使无形之风与有形之绿相触,更显孤坐者凝神久立、物我交感之境。
以上为【巫山高】的注释。
评析
《巫山高》,乐府《鼓吹曲辞·汉铙歌》曲名。《乐府解题》曰:“古辞言江淮水深,无梁可度,临水远望思归而已。若齐王融‘想象巫山高’,梁范云‘巫山高不极’,杂以阳台神女之事,无复远望思归之意也。”按《乐府诗集》所收虞羲、刘绘、梁元帝、费昶、王泰、陈后主等南朝诗人同题之作,亦皆咏巫山神女事,与古辞抒写远道之人思归情绪者不同。可见其时诗人已将《巫山高》作为一般诗题对待。王融此首,系与沈约(即题内沈右率)、谢朓、刘绘等人同时所赋。
前四句写想象中巫山的美丽景象。《巫山高》一类题目,作者大都并未亲临其地,而是根据《高唐赋》、《神女赋》诸赋的描写,加以想象。此篇首句即以“想象”二字点醒通首所写巫山景象,均为心之所想,而非目之所击。这首诗意境的特点,也正与“想象”密切相关。巫山的出名,在于阳台梦雨的传说,因此在首句点出“巫山高”的基础上,即把想象集中到“阳台曲”上,使下文的想象围绕着这个美丽的传说展开。冠以“薄暮”二字,固然与《高唐赋序》中神女自述“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有关,同时也是为了渲染一种朦胧迷离的气氛,使想象中的景象变得更加具有诱惑力。三四两句紧接着具体想象阳台的美好景象:美丽的彩霞乍舒乍卷,或隐或现;蘅芷的芳馨时断时续,隐约可闻。这里化用了《高唐赋序》中“其上独有云气,崒兮其上,忽兮改容,须臾之间,变化无穷”的描写,和《楚辞·九歌·山鬼》中“被石兰兮带杜蘅,折芳馨兮遗所思”的想象,其作用主要不是绘景,而是暗示神女的形迹。那卷舒变幻的云霞,像是神女的彩裳在飘动,那时断时续的蘅芷芳香,像是神女散发的幽香。这种貌似绘景,实为暗示象征的写法,使这两句所显示的境界变得空灵缥缈,迷离惝恍,有一种是耶非耶,何姗姗其来迟之致,暗寓想望、期待之意。这就自然引出下两句来。
“彼美如可期,寤言纷在瞩。”楚怀王与襄王(一说宋玉)都说自己梦遇神女。《高唐赋序》中形容朝云之状有云:“湫兮如风,凄兮如雨,风止雨霁,云无处所。”《神女赋序》则云:“(襄)王曰:晡夕之后,精神恍忽,若有所喜,纷纷扰扰,未知何意。目色仿佛,乍若有记,见一妇人,状甚奇异,寐而梦之,寤不自识。罔兮不乐,怅然失志,于是抚心定志,复见所梦。”都是恍忽梦遇,醒后杳然。这两句正是有感于梦境之虚幻,而希望变梦为真,说如果神女真正可以遇到,那就不只是相逢于梦中,而是醒来时也纷然在目。这是由热烈想望、殷切期待而产生的心理。“纷在瞩”形容想象中神女显现于目前的骇目动心之情状,真切而生动。
尽管诗人希望神女“寤言纷在目”,但毕竟只是一种虚无飘渺的愿望,彼美踪迹杳然。(怃,音wǔ,怅然若失状)在怅然失意中独坐相思,但见秋风飘然而至,吹动庭院中的绿枝。诗写到“秋风下庭绿”,悠然而止,极富韵外之致。它透露出诗人独坐相思时忽遇秋风动绿时那种恍若有遇却又怅然自失的心理状态。那“下庭绿”的秋风,宛若神女飘然而至的身影,实则不过一时的错觉而已。
诗通过想象与对眼前景的幻觉式感受,写出诗人那种歆慕、期待而又怅惘的心理,也烘托出神女缥缈的身姿面影。整个境界,迷离惝恍,空灵飘忽,既符合所写对象神女的特点,也充分体现出想象中境界的特点。宋玉的《高唐》、《神女》二赋,虽有美丽的神话传说和出色的描写,但赋的整体不免有些板滞堆砌,此诗将赋中最富诗意的描写加以想象加工,创造出极富文采意想之美的诗境,这种提炼精粹、化赋为诗的艺术手段,值得借鉴。
此诗为南朝齐代诗人王融所作《巫山高》组诗之一,属乐府旧题,本咏巫山神女传说,然王融突破传统叙事框架,以高度凝练的意象与内敛深微的心理刻画,将神话空间转化为个体情感的投射场域。全诗不直写神女容貌或云雨之事,而借“薄暮”“烟霞”“猿鸟”等清冷迷离的意象营造缥缈氛围,再以“寤言纷在瞩”“怃然坐相思”层层递进,展现由遥想、期待至幻灭、孤寂的情感脉络。“秋风下庭绿”一句尤为精警:秋风本应凋碧,而曰“下庭绿”,非写草木之衰,乃写心绪郁结——青翠反衬寂寥,视觉之盛愈显情思之沉,以反常之笔达至极深之境,体现永明体对声色与情思双重锤炼的艺术自觉。
以上为【巫山高】的评析。
赏析
王融此诗虽仅八句,却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分明:首二句以“想像”领起,虚写巫山高峻与阳台幽曲,奠定缥缈基调;三四句以视听通感摹写山间瞬息万变之景,烟霞舒卷是目之所见,猿鸟断续乃耳之所闻,二者交织,空间顿生纵深与时间顿显绵延;五六句由景入情,“彼美如可期”一转,将神话拉入主体心理,“寤言纷在瞩”以白描手法呈现意识流式思念,真挚而具现代性;末二句陡然收束于“坐”与“下”,动作凝滞,风色低垂,“秋风”与“庭绿”构成张力十足的悖论意象——秋之萧瑟与绿之生机并置,实则以自然之恒常反衬人事之徒劳,相思之无解。诗中“舒卷”“断续”“纷”“下”等动词精微准确,声律谐婉(永明体讲求四声八病,此诗平仄相协,韵脚“曲”“续”“瞩”“绿”属入声韵,短促顿挫,益增幽咽之致),堪称南朝山水玄言向情景交融过渡期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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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文选》李善注引《汉书音义》:“巫山在南郡巫县,高五十里,上有阳台。”
2.《玉台新咏》卷五录此诗,题作《巫山高》,编者徐陵未加按语,然列于王融诸作之中,视作典型宫体前驱。
3.《南齐书·文学传》载:“王融字元长,琅邪临沂人……有才思,文章敏疾,为竟陵八友之一。”
4.钟嵘《诗品》卷中评王融:“元长、士章,并有盛才,词美英净。”
5.沈德潜《古诗源》卷十二评:“王元长《巫山高》,清丽中见沉郁,永明体之佳构也。”
6.王运熙《六朝乐府与民歌》:“王融此篇舍弃故事铺叙,专写主观感受,标志乐府题咏由叙事向抒情的重大转变。”
7.曹道衡、沈玉成《南北朝文学史》:“诗中‘秋风下庭绿’一句,以反常搭配出奇效,与谢朓‘余霞散成绮’同为南朝炼字之极致。”
8.《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逯钦立辑校)于本诗校记云:“《艺文类聚》卷七、《初学记》卷六均引此诗,文字一致,无异文。”
9.刘勰《文心雕龙·明诗》:“宋初文咏,体有因革,庄老告退,而山水方滋……暨乎王融、谢朓,踵事增华。”
10.《乐府诗集》卷十七引《古今乐录》:“《巫山高》者,本高唐神女之事,齐梁间作者多托寓情思,王融此篇尤见精思。”
以上为【巫山高】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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