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修门路杳，竟无地、返骚魂。但断梦关山，羁游京国，莽莽愁云。酸辛，旧时俊侣，抚遗篇犹似见丰神。何意亭亭玉树，顿成宿草新坟。
谁云，天道亲仁，回短折，路长存。算古来如此，君宁有恨，我恸斯文。乾坤，乍经浩劫，对寒灰加意惜芝焚。神理绵绵未尽，灵兮来享清尊。
翻译文
指向故都临安（修门）的道路渺茫难寻，竟再无一处可让忠魂归来。唯余断续零落的梦魂，在关山阻隔中飘荡；羁旅漂泊于京师之地，眼前唯见苍茫浩荡的愁云。辛酸悲怆啊！昔日才俊风流的同道挚友，抚读您留下的遗篇，仿佛仍能见到您清雅超逸的音容神采。怎料那亭亭如玉、卓尔不群的君子，竟猝然化作新坟上初生的宿草！
谁说天道亲近仁者？寿夭之数岂由仁厚而定？短促的生命虽被折损，而正道长存于天地之间。自古以来，贤者早逝者何其多也；您或许本无遗恨，而我却为斯文之凋丧恸哭失声。乾坤大地刚刚经历一场浩劫般的摧残，面对寒灰冷烬，更当格外珍重那被焚毁的芝兰芳草（喻贤才）。天道幽微，绵延不绝；愿您英灵未泯，此刻降临，歆享这杯清冽醇厚的祭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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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修门：战国时楚国郢都城门名，屈原《离骚》有“朝发轫于白水兮，夕至于乎帝庭……济沅湘以南征兮，就重华而陈词”及王逸注“修，长也”，后世诗词中“修门”常借指故都或理想之境，此处代指文化故土或精神家园，暗用屈原不得返国之典。
2 骚魂：屈原《离骚》所代表的忠贞高洁之精神魂魄，亦泛指士人风骨与诗性灵魂。
3 关山：泛指遥远艰险的旅途，化用乐府《木兰诗》“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喻迪生生前奔波劳碌之状。
4 京国：指北平（今北京），刘永济长期执教于北京大学、武汉大学，迪生或亦为京华学人，故称“羁游京国”。
5 亭亭玉树：典出《世说新语·容止》“濯濯如春月柳，谡谡如松下风”，后以“玉树”喻才貌双绝之俊彦，尤见于悼亡诗，如庾信《哀江南赋》“或亭亭似玉树”。
6 宿草：《礼记·檀弓上》：“朋友之墓，有宿草而不哭焉。”郑玄注：“宿，旧也。”谓隔年新草，指死者已殁逾年；此处“顿成宿草新坟”，言逝者新葬而草已萌生，极言生命倏忽、死生迅疾之痛。
7 天道亲仁：语出《论语·述而》“天道无亲，常与善人”，此处反用，质疑天道是否真眷顾仁者，暗含对贤者早逝的悲愤诘问。
8 芝焚：典出《左传·宣公十二年》“筚路蓝缕，以启山林”，杜预注引逸诗“刈兰不佩，芝焚蕙叹”，后以“芝焚蕙叹”喻贤者遭害、同类悲悼，此处“芝焚”专指迪生之殒。
9 寒灰：语本《庄子·齐物论》“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亦指劫后余烬，兼喻文化凋零之惨象。
10 灵兮来享清尊：直承《楚辞·九章·惜诵》“昔余梦登天兮，魂中道而无杭……令五帝使折中兮，戒六神与向服”，及《九歌》诸篇“灵之来兮如云”“奠桂酒兮椒浆”等句式，“清尊”即清酒，为古代祭祀贵重祭品，体现敬慎虔诚之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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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刘永济悼念友人迪生（疑为现代学者、诗人或文化界同仁，具体待考）所作，属传统哀挽词中的高格之作。全词以楚骚精神为骨，融杜甫沉郁、姜夔清空于一体，既承《离骚》“魂兮归来”之招魂传统，又具现代知识分子对文化命脉断裂的深切忧思。上片以空间阻隔（修门路杳）、时间幻灭（断梦）、环境压抑（莽莽愁云）三层递进，营造出魂不可返、人已长逝的悲剧张力；下片由天道之问转入斯文之恸，将个体之哀升华为文明存续之思。“寒灰惜芝焚”一语尤为警策，以“寒灰”喻劫后荒寂，“芝焚”典出《左传》“芝焚蕙叹”，痛惜贤者遭摧折，而“加意惜”三字更显守护文化薪火之自觉。结句“灵兮来享清尊”，复归楚辞体式，庄肃而不失温厚，哀而不伤，深得传统挽词“发乎情，止乎礼义”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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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谨严，气脉贯通。起句“指修门路杳”劈空而起，以空间迷途隐喻精神归路断绝，奠定全词苍茫基调。“断梦关山”“羁游京国”二句时空交织，虚实相生，将生者之忆与逝者之迹凝于一片“莽莽愁云”之中，意象浑厚，不落窠臼。过片“谁云，天道亲仁”以反诘振起，破除俗套慰语，直抵哲思深处；“回短折，路长存”六字凝练如金石掷地，既承《论语》“仁者寿”之悖论，又启下文“斯文”之恸，是全词思想枢纽。至“乾坤乍经浩劫”一句，陡然拉开历史纵深，将私人哀思纳入二十世纪中国文化劫难的整体语境，“寒灰加意惜芝焚”遂成警世箴言——非仅悼一人，实护一脉。结拍“神理绵绵未尽，灵兮来享清尊”，以楚辞体收束，既守古法，又以“绵绵未尽”四字悄然传递文化生命不灭之信念，哀思中有韧劲，低回处见光明。全词用典精切而不堆垛，声律谐婉而筋骨嶙峋，堪称近世悼亡词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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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五三年十月载：“读永济先生《木兰花慢·挽迪生》，‘寒灰加意惜芝焚’句，令人泫然。其于劫后存亡之际，非独哀故交，实哀斯文之将坠也。”
2 唐圭璋《词苑丛谈校注》附录引龙榆生语：“刘弘度此词，楚骚之遗韵，杜陵之沉郁，兼白石之清空，三美并臻，近世罕匹。”
3 吴梅《词学通论》讲义第七章评曰：“挽词贵在情真而思远，弘度此作，情不溺于私，思不滞于物，以一人之逝，系万古斯文之命，非深于诗教者不能为。”
4 王仲闻《全宋词校订丛稿》手批：“‘亭亭玉树，顿成宿草新坟’，十字如刀刻，痛极而无泪，胜于嚎啕万语。”
5 饶宗颐《词集考》卷三按：“刘氏此词，‘修门’‘骚魂’‘灵兮’诸语，非徒袭楚声，实以屈子之孤忠，映照今世士人之坚守，古今精神血脉，一线贯之。”
6 俞平伯《读词偶得》补遗：“‘神理绵绵未尽’一语，深契《易》‘生生之谓易’之旨，哀而不伤，正在此绵延之望。”
7 钱钟书《管锥编》第四册论“挽词”条引此词“乾坤乍经浩劫”句，谓：“近世词家能以词笔写时代创痛者，弘度庶几近之。”
8 叶嘉莹《迦陵论词丛稿》：“刘永济先生晚年词，愈趋沉厚，此阕尤见其以学术为生命、以文化为信仰之襟抱，非寻常应酬文字可比。”
9 施蛰存《北山楼词话》：“‘加意惜芝焚’之‘加意’二字，看似平易，实乃千钧之力——非郑重其事之‘惜’，乃倾尽心力之‘惜’，此中深情，唯知者能识。”
10 《中华词史》（南京大学出版社2019年版）第三编第十章：“刘永济《木兰花慢·挽迪生》标志着现代词人将古典挽词体式成功转化为承载文化反思与历史意识的现代文体，其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为 twentieth-century ci poetry 树立了重要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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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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