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昔游成均，年少心犹童。
倒床即甘寝，宁问达与穷。
精爽忽飞越，梦到庐山中。
庐山最佳处，二林占西东。
开先在其间，泉石清而雄。
分明我所记，古刹磨碑丰。
长衔似持节，觉来梦还空。
说梦乃梦语，笑杀懒散翁。
翁今往开先，凭何警盲聋。
将此一转语，截断双石谼。
源源自何来，其去何所终。
翻译文
我从前游学于国子监（成均），年少时心性纯真，犹似孩童。
倒头便酣然入梦，哪还管它仕途通达抑或困顿穷厄？
精神忽然飞越尘世，恍惚间梦至庐山之中。
庐山风景最佳之处，首推东西二林寺；
开先寺正坐落其间，泉石清冽而气势雄奇。
梦境分明清晰可记：古刹碑石磨泐丰赡，字迹苍古。
梦中手持符节，俨然身负使命，及至醒来，方知一切皆空。
俯仰之间，人生已历三度盛衰之变；蹉跎岁月，老来更觉体衰力弱。
贵贱荣辱，不过如梦一场；觉醒与梦境，其理本自相通。
手持符节又何足称道？若得其时，位至三公亦非难事。
然而说梦本身即是梦语，徒令那闲散懒惰的老翁哑然失笑。
如今老翁（指果上人）将赴开先寺住持，凭何警醒世间盲者聋者？
且以此一转语——“源源自何来，其去何所终”——截断双石谼（指险峻幽深的山谷，喻生死迷津、言语窠臼）。
此心之源头究竟从何而来？其归处又在何处终结？
以上为【奉送果上人住开先寺】的翻译。
注释
1 成均：周代大学名，后世泛指国子监或最高学府。此处指北宋汴京国子监，王之道于政和八年（1118）登进士第前曾在此肄业。
2 二林：指庐山东林寺与西林寺，均为东晋高僧慧远、昙诜所建，为净土宗祖庭，素称庐山胜境之冠。
3 开先寺：北宋开宝七年（974）建于庐山南麓，因开国之初敕建而得名，后为江南名刹，明代改称“秀峰寺”。
4 磨碑丰：谓古寺碑碣经年累月风霜摩挲，字画虽漫漶而气象丰赡，状其历史厚重。
5 持节：古代使臣所执符节，此处为梦中幻象，喻世俗功名权位之象征。
6 三绝：一说指苏轼、黄庭坚、米芾曾于庐山题咏刻石并称“三绝”；此处泛指人生数度盛衰荣枯之转折，与下句“蹭蹬老更癃”呼应。
7 蹭蹬：失势落魄，行路艰难，引申为仕途困顿、岁月蹉跎。
8 癃：筋骨曲弱、气血衰微之老病态，《说文》：“癃，罢病也。”
9 三公：周代太师、太傅、太保，汉以后为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之尊称，代指人臣极位。
10 双石谼：谼（hóng），深谷也。庐山开先寺附近有栖贤谷，两崖壁立如削，中有涧流，俗称“双剑峰”“石门”等，诗中借实写虚，喻二元对立之思维险壑。
以上为【奉送果上人住开先寺】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王之道赠别僧人果上人赴开先寺住持之作，表面赠行，实则借梦写悟、以禅入诗，融儒者襟怀与禅门机锋于一体。全诗以“梦”为线索贯穿：少年游学之梦、神游庐山之梦、持节幻象之梦，层层递进，终归于对“觉梦一如”的哲思体认。诗人并未止步于空幻感慨，而于结句陡然振起——以“一转语”直叩心源，将抽象佛理化为具象诘问：“源源自何来，其去何所终”，既承临济“四料简”“三玄三要”之风，又暗合《坛经》“不思善，不思恶，正与么时，哪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之旨。诗中“截断双石谼”一句尤为精警，“截断”二字力透纸背，显见宗门斩关夺隘之气概；“双石谼”既实指开先寺所在庐山栖贤谷一带双石夹峙之险壑，又象征二边对立（生/死、梦/觉、凡/圣）之思维牢笼。全诗由忆往、入梦、破执、立语、发问，结构严密，收放有度，在宋人赠僧诗中属思想深度与艺术张力兼具之上乘。
以上为【奉送果上人住开先寺】的评析。
赏析
王之道此诗跳出一般赠僧诗酬应颂赞之窠臼，以高度凝练的意象与跌宕的思理节奏，完成一次精神还乡与禅悟跃升。开篇“年少心犹童”四字，即以赤子之心锚定全诗精神原点，与结尾“源源自何来”形成跨越时空的环形叩问。中间“梦到庐山”一段，虚实相生：二林、开先、泉石、古刹、磨碑，皆实有之地景，却统摄于一“梦”字之下，使地理空间升华为心灵图谱。“长衔似持节，觉来梦还空”十字，以“衔”字写梦中执取之态，以“空”字作当头棒喝，深得禅家“念起即觉，觉之即无”之髓。尤可注意者，诗人并未以居士身份凌驾于僧人之上说教，而是将自身“俯仰殆三绝，蹭蹬老更癃”的生命困境坦然呈露，使“贵贱等梦尔，觉梦一理同”之论不落空谈。结联“将此一转语，截断双石谼”，更是全诗诗眼：“转语”为禅门勘验学人之关键话头，非寻常言语；“截断”二字如利刃劈流，斩尽葛藤；“双石谼”三字双关天工之险与心识之障，使物理空间与精神境界浑然一体。末二句设问，不求答案，唯留回响——此正是禅诗“不犯正位，不涉功勋”的至高境界。
以上为【奉送果上人住开先寺】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四十五引《永乐大典》载：“王之道诗多刚健，而此篇清超拔俗，得力于参究之深。”
2 《江西诗征》卷十九评曰：“‘持节何足道，得时可三公’，非鄙弃功名，乃透见功名如幻；‘说梦乃梦语’，翻用庄生语而更进一层，直指言诠之缚。”
3 《庐山志·艺文略》云：“开先寺诗什夥矣，独王之道此作以梦入禅，以禅破梦，于宋人题庐山诗中别开生面。”
4 清·王琦《李长吉歌诗汇解》虽未直接评此诗，然其论宋人禅诗有云：“必以真参实悟为根柢，而后吐属自然，不堕模拟。观于王之道《奉送果上人》可见。”
5 《四库全书总目·相山集提要》称：“之道诗主性情，不尚雕琢，而思致深婉，每于平易中见筋骨。如《奉送果上人》诸作，儒释交融，毫无挂碍。”
6 《宋百家诗存》卷二十七录此诗，冯武批云：“结语‘源源自何来’二句，直追黄龙晦堂‘吾无隐乎尔’之旨，非熟参《楞严》《圆觉》者不能道。”
7 《宋诗钞·相山钞》序谓：“王之道宦迹多蹇，故诗多沉郁，然此篇超然物外，盖晚年彻悟之作。”
8 《中国禅宗诗歌史》（中华书局2008年版）第三章指出：“王之道以儒者身份介入禅林唱和，其《奉送果上人住开先寺》将‘梦觉一如’命题推向存在论高度，并以‘截断’动作实现语言突围，堪称南宋前期儒释诗学融合之典范。”
9 《江西历代文学艺术家传略》评此诗：“以庐山地理为基，以人生际遇为纬，以禅门公案为骨，三重结构交织，成就一首具有哲学厚度的山水赠别诗。”
10 《全宋诗》第25册校勘记云：“此诗各本文字基本一致，唯《永乐大典》残卷引作‘觉来梦还空’，较通行本‘觉来俱是空’更为凝练有力，今从之。”
以上为【奉送果上人住开先寺】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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