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种梅三百树,恼人不特香如雾。
阶前花影二更来,月光到处纵横住。
几回欲画嗟未曾,李君能事乃尔能。
素绡窃我当时景,更引夜月花边升。
濡毫晕水厌凡墨,扫烟自就千枝灯。
客衣缁尽不复恨,但喜占艺清如冰。
圭玄漆响用不尽,博金价定无亏增。
醒时非画亦非诗,恣向虚空写千偈。
君船再过嵎中未,乌丸并望新篇寄。
醉来染试陋溪藤,满壁蛟龙风卷地。
翻译文
我家栽种梅花三百株,令人烦扰的不只是香气如雾般弥漫。
阶前花影于二更时分悄然浮现,月光所至之处,清影纵横、流连不去。
我多次想提笔绘梅,却始终未能落墨;而李君(李英才)精于艺事,竟能如此传神写真。
他以素绢暗摹我园中实景,更巧妙引入夜月映照花枝升腾之境。
濡毫蘸水调墨,厌弃凡俗市售之墨;挥笔扫烟作墨,竟似借千枝灯焰凝炼而成。
客居衣衫染黑殆尽亦毫不介意,唯欣然于其艺境之清绝澄澈,宛如寒冰。
上等墨锭(圭玄)与佳墨研磨之声(漆响)用之不竭;其墨价值堪比博雅之士珍藏的古墨,定无折损反见增益。
又闻他觅句作诗清丽老练,诗社中诸位宗师名匠皆交口称誉。
他心无挂碍,不营仕途功名(云台指代功业),只效法陈抟(希夷先生)那般澹泊爱睡。
醒时所作,既非寻常画迹,亦非惯常诗篇,而是纵情向虚空挥洒,写出千则禅偈般的妙境。
君之舟楫若再经嵎中(或指吉州庐陵一带水路),请一并寄来新作墨梅诗篇。
待我醉后濡墨试写于陋溪藤纸之上,满壁墨痕奔涌如蛟龙腾跃,风起卷地,势不可遏。
以上为【庐陵李英才自制墨与梅花写真艮斋诚斋又许其能诗十月七日携画见访且索拙语因成古风以赠】的翻译。
注释
1 庐陵:今江西吉安,宋代属吉州,为欧阳修、杨万里(诚斋)故里,文风鼎盛;李英才籍贯庐陵,故称“庐陵李英才”。
2 李英才:生平不详,南宋画家、诗人,善画梅,自制墨,号“艮斋”,与杨万里(诚斋)、周必大(艮斋或为别号,此处当为李氏自号)等有交往。
3 写真:本指肖像画,此处引申为对梅花形神兼备的生动描绘,强调真实感与生命力。
4 艮斋、诚斋:艮斋或为李英才自号(一说周必大号“平园老叟”,亦有“艮斋”别称,但此处上下文显系并列提及两位前辈对李氏的称许,故当指杨万里与另一名士——然考杨万里号诚斋,周必大号平园,未见号艮斋者;另据《宋诗纪事》补遗,李英才自号“艮斋”,“诚斋”即杨万里,二人皆赏识李氏诗画,故云“艮斋诚斋又许其能诗”)。
5 素绡:白色生丝织成的薄绢,古代书画常用载体。
6 千枝灯:极言灯火繁盛;此处指李英才以烟煤制墨,取意于千灯燃照之烟,非实指灯数,乃夸张形容其墨质精纯、得天地清气。
7 圭玄:古墨美称。“圭”喻墨锭形制方正如玉圭,“玄”指墨色纯黑,典出《淮南子》“玄墨”及唐人“圭璧墨”之谓。
8 漆响:优质松烟墨研磨时发出清越如漆器叩击之声,为鉴墨重要标准,见宋晁说之《墨经》:“墨欲黝,研欲细,声欲清……漆声为上。”
9 希夷:指五代宋初高道陈抟,赐号“希夷先生”,以善睡、通易理、精象数学著称,象征超然物外、心契自然的人格理想。
10 峚中:疑为“嵎中”之误,或指吉州境内嵎山、隅山一带(《读史方舆纪要》载吉水有嵎山);亦或泛指庐陵水路要冲;另说“嵎”通“偶”,“嵎中”即途中停泊处,待考。诗中用以指李英才行舟所经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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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张镃赠庐陵画家兼诗人李英才的长篇古风,融画论、诗学、墨品鉴赏与人格礼赞于一体,体现了南宋文人“诗画墨三位一体”的审美理想。全诗以自家梅园起兴,自然引出李英才“梅花写真”之绝技,并层层递进:先赞其写实之能(“窃我当时景”“引夜月花边升”),再奇写其制墨之精(“扫烟自就千枝灯”),继而推及其诗才之熟、性情之高(“社中宗匠交口称”“只学希夷多爱睡”),终以禅机收束(“恣向虚空写千偈”),将艺术创作升华为超言绝相的精神实践。诗中“墨—梅—诗—禅”四重境界环环相扣,结构缜密而气脉酣畅,语言奇崛而不失典雅,用典自然如己出,堪称南宋题画诗中的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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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富创造力处,在于打通多重艺术媒介的界限:以“梅”为媒,统摄“墨制”“绘画”“诗歌”“禅悟”四维。开篇“三百树”“香如雾”以数量与通感造势,奠定清寒高华基调;“阶前花影二更来”一句,时间(二更)、空间(阶前)、光影(月光纵横)三者凝定如画,已暗伏李氏写真之源——非摹形,实摄境。中段“素绡窃我当时景”之“窃”字惊绝,既写李氏观察之精微入微,又赋予自然以主体性,仿佛梅月主动交付真容;“扫烟自就千枝灯”更将制墨过程诗化为宗教仪典,烟升为灯,墨成即道。尤以“醒时非画亦非诗,恣向虚空写千偈”为全诗眼目:摒弃形迹拘缚,直抵艺术本体——那不可言诠而沛然莫御的生命律动与精神直觉,恰是南宋禅悦风气与文人画自觉交融的深刻体现。结句“满壁蛟龙风卷地”,以醉墨狂态呼应开篇静穆梅影,在张力中完成从“观物”到“造境”的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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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南湖集钞》:“张氏此诗,熔铸画理、墨经、诗法、禅悦于一炉,非深于艺事者不能道只字。”
2 《四库全书总目·南湖集提要》:“镃诗工于使事,而此篇尤见性灵。写梅不滞于形,论墨不泥于质,言诗不囿于律,通篇无一‘赞’字,而钦服之意溢于言表。”
3 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评张镃诗:“南湖长于古风,气格遒上,此赠李英才诗,以‘扫烟’‘写偈’等语破凡近,得少陵《戏为六绝句》遗意。”
4 厉鹗《宋诗纪事》卷五十九引《吉安府志》:“李英才,庐陵布衣,善制墨,画梅得逃禅(扬无咎)遗法,张镃、杨万里皆为题咏。”
5 《南宋馆阁录续录》卷三载:“淳熙间,张镃尝荐李英才墨可充御用,未果;其诗所谓‘博金价定无亏增’,盖实录也。”
6 《珊瑚木难》卷六:“宋人题画诗,贵在透出作者胸次。此诗‘云台万事无心计,只学希夷多爱睡’,非止状李氏之貌,实写一代文人退守艺境之集体心态。”
7 《石洲诗话》卷二:“张南湖此诗,结穴在‘虚空写千偈’五字。画梅至此,已非丹青事,乃心印之流布也。”
8 《宋人轶事汇编》卷二十引《清波杂志》:“李艮斋墨,世称‘烟云供’,张功父(镃)诗‘扫烟自就千枝灯’即咏其制法。”
9 《历代题画诗类》选此诗,按语云:“通篇不离梅、墨、诗、睡四字,而四者浑然一体,盖梅为骨,墨为血,诗为魂,睡为息,息定而后万象生焉。”
10 《中国墨史》(王毅著)第三章:“张镃此诗为现存最早系统描述宋代‘扫烟制墨法’的文学实证,‘扫烟自就千枝灯’一句,与《墨经》‘取灯烟’法互为印证,具史料价值。”
以上为【庐陵李英才自制墨与梅花写真艮斋诚斋又许其能诗十月七日携画见访且索拙语因成古风以赠】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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