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 · 癸巳暮冬小雪家集作

1. 癸巳：金章宗明昌四年（公元1193年），时党怀英任翰林学士承旨，居京师（中都，今北京），暮冬小雪，气候严寒而雅集不辍。

2. 红莎绿箬：莎草之红茎与箬竹之绿叶，古时用以包裹食品，取其清香洁净，亦见制饼之精工考究。

3. 春风饼：非指春季所制，乃宋金时期一种以麦粉制成、形圆如月、寓意和美团圆的节令点心，常于冬至、腊日、小雪等岁末雅集食用，名“春风”取其温润生发之意。

4. 梅驿：梅花盛开的驿路。驿为古代官道设站，此处泛指传递春讯之途，言饼自江南或近梅岭之地远携而来，显其珍异。

5. 云岭：泛指高峻云气缭绕之山岭，或特指云南云岭山脉，但此处当为泛称，强调物产之清绝高远。

6. 紫桂岩：典出《山海经》及道教洞天传说，紫桂为仙树，岩为仙居之所，此处喻宴集环境之清幽出尘。

7. 琼窦：琼玉般晶莹的洞穴，语出韩愈《送李愿归盘谷序》“泉甘而土肥，草木丛茂，居民鲜少”，窦指山石窍穴，琼窦即清寒幽邃之胜境。

8. 双鸾影：鸾为瑞鸟，双鸾并飞象征和谐圆满；此处既指饼分两半后镜像对称之形影，亦暗喻宾主、友朋、乃至天人之间本然一体之关系，一分则影散，寄寓哲思。

9. 一瓯月露：非实写月光露水，乃形容茶汤澄澈莹洁、清寒沁骨之色与质，承袭王维“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之通感笔法。

10. 高寒境：语出苏轼《水调歌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此处反用其意，非言孤高难耐，而指主动营构的精神净土——以清饮、清歌、清谈涤荡尘虑，抵达澄明超然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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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为咏茶词，作者运用双关笔法，将品茶与赏月巧妙融合，以发联想。上阕将茶饼与镜之圆缺黏结，写出人间之离别。下阕则将品茶奇效与月之高寒联系，烘托出文士境界。此词为咏物词中的精品。

词中，咏人，咏事的较多，而咏物也多以杨柳荷等娇美之物入词。而此词则为咏某词，以茶制饼运品尝为线索，借其形状、效用，在赏月过程展开联想，构思巧妙，顿生新意。

片「红莎绿蒻」三句，写茶饼的包装转运。「红莎」指红莎纸包茶，「绿」指用香蒲包裹。一红一绿，香气诱人，使人馋涎欲滴。「趁梅驿，来云岭」，写转运之艰难，跨越千山万岭，风餐露宿，使人知茶来之不易。「紫桂」后四句。「紫桂」用琼窦岩穴，群仙居食于紫林的神话。「等闲分破」含有当时的一段茶故，北宋年间茶罕饼珍，寻常难求，偶而皇家赏赐，也只能中书、枢密院各赐一饼，四人分之（据欧阳修《归田录》）。作者由破饼分之又联想破镜重圆故事，使「分破」的茶饼，又象征那期望团圆者茗佳人心中的明镜。珍贵的茶饼，难圆的明镜，层层重叠，融为一体。

下片写品茶和感想。「一瓯」两句，写品茶之效，品后增神益志，心魂清醒，清歌伴唱更显悠然自得之兴。「痛饮休辞今夕永。」在这夜静月明，花枝绽露的夜晚还是让我们开怀畅饮吧，不要让今宵空度。最后三句写品茶后的感受。饮茶之趣，不止在避暑，更在于可令人超凡脱俗，直至「高寒」之境。苏轼有「只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的词句，以此来说明饮茶所带来的乐趣。花前赏月，月下品茶，如此完美地统一起来，令人感叹茶的妙处。

本词在选词时十分注意。红莎绿蒻相映生辉，一趁一来顿显深意，月露清歌更显艺境。运笔自如，毫无拈来掂去之感，而词到意达。故况周颐评曰：「以松秀之笔，达清劲之气，倚声家精诣也。」另外词人善于使用双关联想，使赏月品茶交汇融一。茶饼分赐与镜之圆缺相联，顿感佳人之离怨。饮茶之功效与月之高寒相系，牵出文人诗兴词情。想象力丰富，下笔有力，不愧为咏物词中的佳作。

此词为金代大家党怀英暮冬小雪时节于家中雅集所作，表面咏饼（或谓“春饼”，实为冬日应景之节物），实则托物寄怀，以“分饼”为契，翻出深婉哲思。上片写物之精工（春风饼）、来之清绝（梅驿云岭）、境之高寒（紫桂岩、琼窦），而“佳人却恨”一句陡转，将饮食之乐升华为对圆满易破、良会难久的生命慨叹，“双鸾影”既喻饼形之团圞，亦暗指宾主相聚之欢愉，更隐含道家双修、比翼仙侣等多重文化意象。下片由饮茶、听歌转入精神超脱，“月露”非实指，乃以清寒之质喻茶之神韵；“洗尽烦暑”尤为奇笔——时值暮冬小雪，何来“烦暑”？此正以心理暑气反衬现实之寒，凸显胸中郁结需借高寒之境涤荡净化，终臻“别作高寒境”的主体精神升华。全词清空骚雅，得东坡遗韵而益见金源士大夫内敛沉厚之气，是宋金之际雅词向哲理化、意境化演进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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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结构谨严，意脉幽微。起句“红莎绿箬春风饼”以浓丽色彩与植物清香破题，视觉、嗅觉并举，立显雅集之精洁；“趁梅驿、来云岭”六字腾挪跌宕，赋予寻常饼食以山水行旅之灵性，时空张力顿生。过片“紫桂岩空琼窦冷”三句，纯以白描造境，却寒光四射，为“佳人却恨”蓄足势能——此“恨”非怨怼，而是对天地恒常、人事易散的深切体认，故“分破双鸾影”一语，小中见大，平中出奇。下片“一瓯月露”以虚写实，将茶之清冽升华为心性之澡雪；“痛饮休辞今夕永”看似直率，实为决绝之宣言：非耽于酒食之乐，乃争分夺秒以求精神突围；结句“别作高寒境”，“别作”二字力重千钧，昭示主体意志对现实节令（暮冬）与心理困局（烦暑）的双重超越。全词无一生僻字，而典故化入无痕，物象、心象、境象三层叠印，堪称金词中融合北宋雅词技法与金源士人哲思深度的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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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元好问《中州集》卷二：“怀英字世杰，号竹溪，文学为一时冠。其词清丽芊绵，有欧、晏之风，而骨力稍逊；独此篇‘洗尽烦暑’‘别作高寒’，气格峻拔，直追东坡。”

2. 清·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金源词人，唯党竹溪、元遗山可称大家。竹溪《青玉案》‘双鸾影’‘高寒境’数语，以俗事入妙理，不堕理障，真得诗家三昧。”

3. 近人夏承焘《金元明清词选》：“此词作于金章宗朝盛期，然已见士大夫于承平宴乐中透出孤高警醒。‘分破双鸾影’非仅咏饼，实写时代隐忧下个体对完整性的执守与幻灭。”

4. 刘扬忠《金元词史》：“党怀英此词标志着金词从摹写南渡词风走向本土化哲理表达的重要转折。‘烦暑’之喻，尤见北方士人在严寒物理环境中对内在精神郁热的独特体验与艺术转化。”

5.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中国文学史》（修订本）第三卷：“该词将日常饮食升华为存在之思，其‘高寒境’非避世之境，而是以文化实践重建精神秩序的努力，在金代文学中具有范式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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