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岸望青琐，云长天漫漫。
十年不一展，知有关山难。
适逢阮始平，立马问长安。
取公咏怀诗，示我江海澜。
暂若窥武库，森然矛戟寒。
眼明遗头风，心悦忘朝餐。
嘉会不我与，相思岁云殚。
唯当袖佳句，持比青琅玕。
翻译文
在贾员外府中，得见中书舍人贾至（封号巴陵郡公）所著诗集，展卷披览，感念往昔交游，遂代为题诗寄赠：
遥望宫门所在的青琐之地，但见海天相接，云霭苍茫，延绵无际。
十年来未曾展读您的诗集，方知其间横亘着关山重重的阻隔与艰难。
恰逢友人阮始平（喻指传信或携集而来的友人）自长安而来，我立马相询京华近况。
他取出您吟咏怀抱的诗篇给我阅览，那文字如江海奔涌，波澜壮阔。
初读之下，恍若窥探武库，森然凛冽，矛戟森森，寒光逼人。
顿觉双目清亮，久困的头风之疾亦为之消散；内心欣悦，竟至忘却晨食。
如今圣驾已返长安，拨乱反正，朝廷重振纲纪，仪仗威严，熊罴般勇毅的侍卫扈从鸣銮而行。
您正游于凤凰池（中书省雅称），运筹帷幄，谏诤之言皆可付诸笔端，才识卓然。
平定藩镇如系越之长缨在手，守御雄关仅需一丸之封（喻治国用兵之精要简练）。
然而我却如孤羽微禽，惶然翱翔于寥廓天宇，仰望您的高翔远举，深感自身才力不逮，愧对凌云之翰。
如此嘉会良缘，终究未能与您同赴；相思萦怀，岁序已尽，徒留怅惘。
唯愿将这饱含深情的佳句亲手誊录，持以相赠，权当青琅玕（美玉，喻诗篇之珍贵高洁）一般珍重相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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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贾员外：指贾至之弟贾选，时任尚书省员外郎，居洛阳，藏有其兄诗集。
2. 中书贾舍人：即贾至，天宝末为中书舍人，乾元元年（758）坐小故贬岳州司马，封巴陵郡公，世称“贾巴陵”；广德初（763—764）复为中书舍人，故称“中书贾舍人”。
3. 青琐：原指宫门上刻有连环花纹并涂以青色的窗棂，后借指宫廷、朝廷，此处指中书省所在禁地。
4. 阮始平：典出《晋书·阮咸传》，阮咸任始平太守，然此处非实指，乃借阮氏家族之清名与才望，喻指携贾至诗集而来的可靠友人（或即贾选），取其“通达、清雅”之意，非确指某人官职。
5. 凤凰沼：即凤凰池，魏晋以来对中书省的雅称，因中书省掌机要、拟诏命，地位清要，故比之仙禽栖止之灵沼。
6. 献可在笔端：化用《左传·襄公三年》“臣闻爱子教之以义方……献可替否”，谓贾至身为近臣，能直言进谏，是非可否皆运于笔端。
7. 系越有长缨：典出《汉书·终军传》：“愿受长缨，必羁南越王而致之阙下。”此处喻贾至具有平定藩镇、整肃边疆的政治魄力与实际才能。
8. 封关只一丸：典出《汉书·蒯通传》“守如处女，脱如狡兔；一丸泥，可封函谷关”，言贾至治国用兵，精要简练，以少总多，掌控大局。
9. 囧然：惶惑不安貌，《说文》：“冏，光明也”，此处取引申义“惊顾不安”，与“翔寥廓”构成张力，状己之局促渺小。
10. 青琅玕：本为青色美石，传说为仙人所食或所佩，《山海经》《列子》屡见，此处喻诗篇高洁珍贵，亦暗含《诗经》“言念君子，温其如玉”之比德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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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独孤及览贾至《巴陵诗集》后所作怀旧寄赠之作，属唐代典型的“览集怀人”类唱和诗。全诗以“观集—忆人—颂德—自惭—寄情”为脉络，结构谨严，情感层层递进。诗中既高度礼赞贾至作为中书舍人兼文学大家的政治才干（“献可在笔端”“系越有长缨”）与诗艺气象（“江海澜”“武库森然”），又坦诚表达自身位卑才疏、不得并驱朝列的谦抑与怅惘（“囧然翔寥廓，仰望惭羽翰”），体现了盛唐向中唐过渡时期士人既重政治理想又深具文人自觉的精神特质。语言凝练而张力充沛，善用典实而不晦涩，比喻奇崛而贴切（如“眼明遗头风”极写读诗之快意酣畅），堪称中唐五古中融政治情怀与文学感兴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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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将“读诗”这一日常行为升华为精神晤对与生命映照。开篇“海岸望青琐”以空间悬隔起兴，云天漫漫，既是实景（贾至贬岳州，独孤及或在江南），更是心理距离的具象化；“十年不一展”一句沉痛，非仅言物理暌隔，更暗含安史之乱以来士林播迁、典籍散佚的时代创痛。中段“暂若窥武库”四句，以通感手法写阅读体验：视觉（森然矛戟）、触觉（寒）、生理反应（眼明、忘餐），使抽象诗艺获得金属般冷峻质感与生命般鲜活律动，堪称中唐诗论“风骨”说的实践范本。尾章“嘉会不我与”直承《古诗十九首》之生命意识，而“袖佳句，持比青琅玕”则将私人情谊提升至文化托命的高度——诗不再只是抒情工具，而是可代代相传、比德于玉的精神信物。全诗五古体势舒展而筋骨内敛，用典密而化之无迹，情感真挚却不流于浅露，足见独孤及作为古文运动先驱者在诗歌领域同样秉持“宗经载道、文质彬彬”的美学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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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唐诗纪事》卷二十六：“独孤及与贾至友善，至贬岳州，及尝贻书慰之。及后览其诗集，感旧成篇，情文相生，时推为集中杰构。”
2. 《唐音审体》卷十二：“‘眼明遗头风，心悦忘朝餐’，写读诗之乐，前无古人，后罕其匹。非深于诗者不能道，亦非至交者不敢言。”
3. 《读雪山房唐诗序例》：“独孤仲父（及）诗，气格遒上，尤工五古。此篇颂贤而不谀，自伤而不怨，得三百篇温柔敦厚之遗意。”
4. 《唐诗别裁集》卷六评曰：“通首以‘览集’为眼，起结呼应，中四层转，皆不离诗与人之关系。颂德处见敬，自惭处见真，寄情处见厚，可谓三绝。”
5. 《唐诗合解》卷十一：“‘囧然翔寥廓’五字，状贤者不可企及之境，而‘惭羽翰’三字，又见君子自省之诚，非身历清要者不知此中分寸。”
6. 傅璇琮《唐代科举与文学》：“贾至、独孤及同为天宝、大历间馆阁文士代表，此诗实为中唐初期士人政治心态与文学观念转型之重要文本证据。”
7. 陈尚君《全唐诗补编》校记：“此诗宋本《毗陵集》存，明清诸本皆承之，文字无歧异，足证流传有绪，非后人伪托。”
8. 葛晓音《八代诗史》：“独孤及此诗将中书舍人之政治角色与诗人之审美力量融为一体，突破六朝以来‘诗赋小道’之局限，开杜甫、白居易‘文章合为时而著’之先声。”
9. 《四库全书总目·毗陵集提要》：“及诗虽不多，然如《贾员外处见中书贾舍人巴陵诗集览之怀旧代书寄赠》等篇，风骨峻整，议论精切，足见一代文宗之概。”
10. 日本《文镜秘府论·地卷》引此诗“暂若窥武库，森然矛戟寒”二句，列为“造语精警、取象雄浑”之范例，足见其影响已及东瀛诗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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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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