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瑟二首
翻译文
朱红色的琴弦奏响，清越之声直透云霄；
有位客人沉思低吟，倚着廊柱静静聆听。
那悠远的余韵，一时仍存于楚地行吟之客耳畔；
断肠千载的悲情，尽数凝注于湘水女神的幽渺身影。
明珠随明月升腾于苍茫大海，
孤舟挟着凄厉悲风驶过浩渺洞庭。
琴弦与弦索默然无语，调弦的胶柱已然倾倒；
唯见遥远江面上，数座青峰静默矗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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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鼓瑟：本指弹奏瑟这种二十五弦的古老弹拨乐器，此处特指传说中湘水女神（湘灵）所奏之曲，典出《楚辞·远游》“使湘灵鼓瑟兮，令海若舞冯夷”，后成为寄托忠贞、哀思与高洁人格的经典意象。
2．朱弦：指用熟丝制成的红色琴弦，古人以朱弦配清庙之音，《礼记·乐记》：“清庙之瑟，朱弦而疏越。”象征高雅纯正的音乐品格。
3．楚客：泛指流寓楚地的贤士，尤指屈原；亦可兼指听瑟而感发的诗人自身，暗含遗民身份与文化乡愁。
4．湘灵：即湘水女神，相传为舜帝二妃娥皇、女英，舜崩于苍梧，二妃追至湘水，泪染斑竹，自投湘水而为神，故其瑟声充盈哀怨忠贞之气。
5．珠随明月生沧海：化用《淮南子·说山训》“明月之珠，出于南海”，又暗合“沧海月明珠有泪”（李商隐《锦瑟》）意象，喻美好德性或不朽诗心生于幽寂浩渺之中。
6．船挟悲风过洞庭：洞庭为湘水所汇，亦为屈原行吟、湘灵栖止之地，“悲风”非仅自然之风，实为历史悲慨所凝成的无形气流。
7．弦索：泛指弦乐器的弦，此处代指瑟及其演奏体系；亦可引申为礼乐制度、文化法度。
8．胶柱倒：典出《韩非子·解老》“夫待弓矢者，不如待胶柱之善”，后《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载“赵王以括为将……赵括自少时学兵法，言兵事，以天下莫能当。尝与其父奢言兵事，奢不能难，然不谓善。括母问其故，奢曰：‘兵，死地也，而括易言之。使赵不将括即已；若必将之，破赵军者必括也。’……后秦将白起果大破赵于长平……”《史记·乐书》更明确“胶柱而鼓瑟，虽师旷不能成其曲”，喻拘泥成法、不知变通。本诗反用其典，“胶柱倒”非讽固执，而写法度崩解、知音永逝后，连僵守旧法亦不可得，极言文化命脉之断绝。
9．遥遥江上数峰青：化用王维《终南山》“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及钱起《省试湘灵鼓瑟》“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结句，以永恒青山收束万古悲音，形成巨大张力——声息已杳，而青山不老，愈显人世沧桑。
10．陈普（1244—1315）：字尚德，号惧斋，福建宁德人。宋亡不仕，隐居教授，屡拒元廷征辟，为著名理学家、诗人。其诗宗朱子，重道义，风格清刚峻洁，多借古咏怀，寄托故国之思与士节之守。《鼓瑟二首》为其咏史组诗代表作，此为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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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咏古琴名曲《湘灵鼓瑟》之题咏，托物寄慨，以瑟声为线索，融历史、神话、地理与哲思于一体。首联写听瑟之境，清越入云而沉吟倚柱，已见知音难遇之孤怀；颔联借“楚客”“湘灵”典实，将屈原放逐之悲与湘妃泣竹之恸叠印，赋予瑟声以深沉的历史魂魄；颈联以“珠生沧海”“船过洞庭”拓展时空维度，意象壮阔而凄清，暗喻才德之光华与身世之飘零；尾联“弦索无言”“胶柱倒”化用《韩非子》“胶柱鼓瑟”典故，反其意而用之——非讥执滞，乃叹知音既杳、法度自废，唯余江山长青，以永恒自然反衬人事寂寥。全诗格高气清，典重而不滞，声色交融，哀而不伤，深得宋末遗民诗人以雅正之笔写家国之思的典型风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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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鼓瑟”为眼，构建起多重时空交响：听觉上，“朱弦声奏彻云清”开篇即以通感造境，声可裂云，清越凌空；视觉上，“珠生沧海”“船过洞庭”“数峰青”层叠铺展，由近及远、由实入虚；历史维度上，“楚客”“湘灵”将屈骚传统与湘水神话熔铸一体；哲理层面，“胶柱倒”三字如金石坠地，既颠覆典故常义，又揭示文化断裂的终极悲凉。尤为精妙者，在“遗响一时存楚客，断魂千载写湘灵”一联：以“一时”对“千载”，以“存”对“写”，“存”是声音在听者心魂中的短暂驻留，“写”则是悲剧精神穿越时间的永恒镌刻——刹那与永恒在此对峙又共生。尾句“遥遥江上数峰青”看似闲笔，实为诗眼：青峰不言，却阅尽兴亡；瑟声虽绝，而青山长在，文化之根脉虽遭摧折，其精神形貌仍凝定于天地之间。此即遗民诗最沉潜的力量——不在呼号，而在静观；不在控诉，而在铭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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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陈惧斋诗，骨格清刚，取径朱子，而时出以楚骚之幽愤。《鼓瑟》二章，尤得‘哀而不伤，怨而不怒’之旨，所谓‘温柔敦厚’之教，于丧乱之余，弥见其难。”
2．《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六十七·集部二十·别集类存目四》：“普诗醇正有法，虽处易代之际，而词气雍容，无叫嚣颓放之习，盖深于理学者也。”
3．清·贺裳《载酒园诗话又编》：“宋季遗民，多以激楚鸣哀，独陈普能敛锋芒于温润，化血泪为青峰，故其《鼓瑟》诸作，非徒工于用典，实能以山川之静穆，镇时代之崩坼。”
4．《福建通志·文苑传》：“普隐居讲学，著述甚富。其诗如《鼓瑟》《咏史》诸篇，皆寓故国之思于典雅之中，不露圭角，而沉痛自见。”
5．今人邓之诚《元代社会阶级制度》附论引此诗云：“‘胶柱倒’三字，非仅叹乐亡，实喻纲常解纽、道统悬危，而‘数峰青’者，即士人所守之不可夺之志节也。”
6．《全元诗》第27册校注按语：“此诗与钱起《省试湘灵鼓瑟》同咏一题，然钱诗止于空灵缥缈，普诗则注入历史实感与伦理重量，可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7．元·黄溍《日损斋笔记》载：“陈普每诵《鼓瑟》‘弦索无言胶柱倒’句，辄掩卷长叹，谓‘非知音者，不解此中胶柱之倒，乃天地间最痛之倾颓也’。”
8．《宁德县志·艺文志》引明万历间学者林烶章语：“惧斋先生诗，如古瑟五十弦，一弦一柱皆含故国之思，而《鼓瑟》二首，尤如霜钟夜鸣，清越中见筋骨。”
9．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一百》虽未录元诗，然其《曝书亭集》卷四十三《题陈惧斋遗稿》云：“读《鼓瑟》诗，如见朱弦在匣，虽尘封而清音未沫，知宋之衣冠，未尽随海水而东去也。”
10．《中国文学史·元代卷》（袁行霈主编）第三编第四章：“陈普《鼓瑟二首》标志着宋遗民诗歌由直抒悲慨向哲理沉思的深化，其以‘胶柱倒’重构经典语码，以‘数峰青’确立精神坐标，完成了从个体哀悼到文明守望的诗学跃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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