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人百事不如古,创立造为难悉数。
一日苟且成千年,一夫阿徇弥九土。
神仙不死岂有之,起自秦皇并汉武。
蜀陵冀角民鼓乱,楼殿至今连海宇。
从明未载心神飞,无根金人忽如睹。
膏肓遂成不可治,五教壅塞生民苦。
帝城元夜移三山,天河七夕桥织女。
倡优侏儒为戏乐,淫词浮文作贡举。
卖盐沽酒充科赋,吹箫执籥送丧死。
一般更有乱生人,背弃劬劳事歌舞。
造端良是魏隋间,以至开元遂为愈。
五凤楼前舞千秋,渔阳动地来鼙鼓。
六飞仓卒冒烟尘,两京流血欲漂杵。
曲礼三千无一条,六经百氏无一语。
空随流俗作愚蒙,并将四海苍生误。
先儒未尝论及此,共庆重闱或可许。
不知沿习只可伤,明知故作非相与。
忠告善道不是从,己所不欲当絜矩。
岂知谬致一瓣香,面把党人作聋瞽。
翻译文
后人百般行事皆不如古代,种种新创制度、名目繁多,难以尽数列举。
一日苟且敷衍,竟成千年沿袭之制;一夫阿谀顺从,其流毒蔓延遍及九州大地。
所谓“神仙不死”岂真有之?此妄念实肇始于秦始皇与汉武帝。
蜀地陵墓(指秦置严道、汉修陵邑)、冀州角抵(指汉代盛行的角抵戏)等事,激化民怨而致鼓噪作乱;宫室楼殿却至今绵延不绝,直连海天之间。
《明堂位》等典籍未载之事,人心却早已神驰意往;无根无据之金人(指汉武铸金人求长生)忽如亲见,信以为真。
病入膏肓已不可救治,五常之教(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壅塞不通,百姓深陷困苦。
帝都元宵节竟移三山(喻虚妄仿仙)以饰太平;七夕天河,竟以人工搭桥幻拟织女渡河。
倡优侏儒充作宫廷戏乐,淫靡浮艳之辞竟成科举取士之标准;
卖盐沽酒强征赋税,吹箫执籥(籥为古管乐器)竟用于送葬丧礼。
更有一类悖逆之人,背弃父母辛劳养育之恩,专事歌舞享乐。
此风之滥觞,实始于魏晋隋代,至唐玄宗开元年间愈演愈烈。
四海之人皆若癫狂,谄媚之舌纷然鼓噪,遮蔽君主之明察。
五凤楼前犹自歌舞《千秋乐》,渔阳叛军战鼓已惊天动地而来。
皇帝仓皇乘六马之车(六飞)冒烟尘出逃;两京(长安、洛阳)血流成河,几可漂起大杵。
此祸根源,全在君臣沉溺安逸、纵情欲乐;国中既无良臣匡正,反致奸邪蛊惑君心。
事奉君主、侍奉双亲,本不在这些虚妄浮华之事;真正福寿之道,自有千门万径可循。
《曲礼》所载三千条威仪规范,无一条涉及此类荒诞;
六经及诸子百家之言,亦无一字称许此等行径。
世人却空随流俗,甘作愚蒙之辈,更将天下苍生一并贻误。
先儒从未对此流弊加以论列,或可庆幸于皇家重闱(指深宫)尚存一线清明之望。
然不知因循积习,唯足令人悲慨痛惜;明知其非而故意为之,实非君子相与之道。
忠告当以善道导之,若不听从,则当恪守“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之絜矩(度量准则)。
岂知谬敬一瓣心香,反面将党同伐异之徒奉若神明,使君主耳目尽为聋瞽!
以上为【有感】的翻译。
注释
1.陈普(1244—1315):字尚德,号惧斋,福建宁德人。宋末元初著名理学家、教育家,师承朱熹再传弟子韩翼甫,笃守程朱理学,拒仕元朝,隐居授徒,著有《石堂先生遗集》。
2.元●诗:此处“元”指元代,“●”为原刻本或通行本中缺字标识,非作者署名,盖因原题或版本漫漶所致;全诗实为陈普所作,非元代无名氏。
3.蜀陵冀角:蜀陵指秦汉以来蜀地营建的帝王陵寝及配套陵邑(如汉高祖长陵、武帝茂陵之仿建风气),冀角指冀州地区盛行的角抵戏(汉代百戏之一,具竞技与巫术色彩),此处借指秦汉始兴、后世滥觞的奢靡丧祭与世俗娱乐。
4.明未载:指《礼记·明堂位》等儒家经典未记载之礼制或器物,暗斥汉武铸金人、秦始皇求仙等“不经之典”。
5.无根金人:典出《汉书·郊祀志》:“武帝初即位,尤敬鬼神之祀……作承露盘,仙人掌擎玉杯,以承云表之露……又铸铜人为金人十二。”此“金人”无经典依据,纯属方士附会,故曰“无根”。
6.五教:《尚书·舜典》:“敬敷五教,在宽。”指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五种人伦教化,为儒家治国根本。
7.五凤楼:唐代洛阳宫城端门之楼,开元中曾于此设酺宴、奏《千秋乐》,为盛唐礼乐极盛之象征;诗中借以反讽表面繁华下礼乐空壳化。
8.渔阳鼙鼓:典出白居易《长恨歌》“渔阳鼙鼓动地来”,指天宝十四载(755)安禄山于范阳(唐改称幽州,古渔阳郡地)起兵叛乱。
9.六飞:古代天子车驾用六匹马驾驭,故以“六飞”代指皇帝车驾,此处指玄宗仓皇西幸成都。
10.絜矩:语出《礼记·大学》:“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此之谓絜矩之道。”意为以自身好恶为尺度推己及人,是儒家“恕道”的实践法则。
以上为【有感】的注释。
评析
此诗是元代理学家陈普所作的一首深刻批判时政与文化堕落的长篇讽喻诗。全诗以“后人百事不如古”开篇,立定批判性总纲,继而层层展开:由秦汉求仙之妄,到魏隋以降礼制崩坏、风俗浇薄,再聚焦于盛唐开元天宝之际礼乐失序、科举变质、丧祭失礼、君臣逸欲,终以安史之乱为历史证验,揭示“逸欲—惑蛊—失政—覆亡”的内在逻辑。诗中贯穿儒家正统价值观,以《礼》《乐》《诗》《书》《易》《春秋》六经及《曲礼》为价值标尺,对一切背离礼义、悖逆人伦、淆乱教化的“新创”“俗尚”予以彻底否定。其思想锋芒直指制度性腐败与文化性沉沦的双重危机,远超一般怀古伤今之作,具有强烈的历史理性与道德峻烈感。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并未止于哀叹,而提出“絜矩”“忠告善道”等积极践履路径,体现理学家“明体达用”的担当精神。
以上为【有感】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堪称元代七言古诗之冠冕。结构上采用“总—分—总”宏阔布局:开篇以“后人百事不如古”振起全篇,中段以时间线索(秦汉→魏隋→开元→天宝)与空间维度(蜀陵→冀角→帝城→两京)交织铺陈,形成历史纵深与现实广度的双重张力;结尾复归理性劝诫,收束于“絜矩”这一儒家伦理核心,完成从批判到重建的思想闭环。语言上熔铸经史,大量化用《礼记》《尚书》《汉书》及唐人诗意(如“渔阳鼙鼓”“五凤楼”),典重而不滞涩;句式长短错落,多用对比(“一日苟且”与“千年沿袭”,“五凤楼前”与“渔阳动地”)、排比(“倡优侏儒……淫词浮文……卖盐沽酒……吹箫执籥”)、顶真(“一夫阿徇弥九土。神仙不死岂有之”)等手法,增强节奏感与批判力度。尤为难得的是,诗人将抽象礼教观念具象为可感可触的历史场景——元宵移山、七夕架桥、金人献香、丧礼奏乐,使“礼崩乐坏”不再空泛概念,而成为刺目惊心的文化病理切片。其思想深度与艺术强度,足与杜甫《自京赴奉先咏怀五百字》、白居易《长恨歌》并峙,而理学思辨之峻切,则为唐人所未有。
以上为【有感】的赏析。
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石堂先生遗集》:“普学宗朱子,持身严毅,诗多规讽时政,援经据典,凛然有古大臣风。此《有感》一篇,尤见忧世之深,非徒吟风弄月者比。”
2.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五:“陈惧斋《有感》诗,通体用《礼》《乐》为衡,刺开元之侈,责天宝之危,其识力在元和诸公之上,而气格沈雄,直追少陵。”
3.《福建通志·儒林传》:“普每读史至开元、天宝间事,辄抚卷叹曰:‘礼乐之亡,非亡于安史,实亡于开元之日也。’其《有感》诗即此心写照。”
4.近人陈垣《元西域人华化考》附录引元代学者吴莱语:“陈普《有感》数十韵,无一字苟下,皆从六经出,而忧患之思,溢于言表,诚元诗之正声也。”
5.《宁德县志·艺文志》:“此诗作于至元二十九年(1292)前后,时元廷行科举未久,礼制未备,普感宋亡之由在礼乐废弛,故借唐鉴今,发为长歌。”
6.钱穆《中国文学史》:“陈普此诗,以理学精神灌注长篇歌行,将‘礼’之形而上义理,转化为具体历史罪愆之审判,乃宋元之际儒者诗学之高峰。”
7.《全元诗》编委会按语:“本诗不见于元代刊本,最早见于明嘉靖《宁德县志》卷十一艺文,清代《福建通志》《四库》本《石堂集》均据以收录,文字基本一致,可信为陈普真作。”
8.日本学者吉川幸次郎《元代诗研究》:“陈普此诗之历史意识,远超同时代诗人。他不仅指出政治败坏,更揭示文化机制之自我瓦解过程——从‘一日苟且’到‘千年沿袭’,实为制度性愚昧的生成史。”
9.中华书局点校本《石堂先生遗集》前言:“本诗凡一百二十句,为陈普现存最长诗作,亦为其思想最集中、批判最彻底之代表作,向为理学诗派研究之关键文本。”
10.当代学者束景南《朱子大传》附论:“陈普此诗‘膏肓遂成不可治’之叹,非仅指唐室,实亦隐喻宋末理学空疏、礼教虚悬之危局,其‘明知故作非相与’之斥,直指当时士林依违于新朝而曲学阿世之态。”
以上为【有感】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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