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柔张弛理或容,两间缘此生仪狄。
初如滥觞出岷山,中作江汉横人间。
沃焦苏枯亦宜有,滔天襄陵苦不难。
几人捐躯乞鲛鳄,几家荡析无城郭。
古今鱼鳖剧永嘉,至今无人非毕卓。
圣人哲士谋虑长,金城铁壁为堤防。
尊崇流水尚泛溢,黜降登跻毋升堂。
森严监史如霜雪,无算无量无逾节。
僛僛傞傞未尝有,山立佳人冰玉洁。
柰何世降波澜狂,周公不作卫武亡。
汉家石杠耗海内,唐殿金龙跨远方。
上下因循为日用,胜理肠胃成膏肓。
病民害物拂后土,愁天怒地干阴阳。
夏后以前皆圣世,岂无贵客与鬼神。
四维不张既非美,人而无礼不如死。
阮籍罪当投四裔,山简接䍦尤乱纪。
江东命脉王茂弘,荆州父母陶士行。
更乞十年禁酺蜡,书生鼓腹老太平。
翻译文
五谷之中本含酒之淫液,尧舜圣王亦未曾饮取涓滴。
刚柔张弛虽可容于治道,但天地之间却因此而生出造酒之仪狄。
酒之初起,如微小滥觞发于岷山;继而中流奔涌,化为江汉横贯人间。
它能沃焦土、苏枯槁,本有济世之功;然若泛滥,则滔天襄陵,灾祸不难发生。
多少人捐躯于酒,向蛟鳄乞命;多少家庭流离失所,城郭荡析无存。
自古以来,鱼鳖之患甚于永嘉之乱(指西晋永嘉之祸),至今无人不似毕卓——沉溺酒中、醉生梦死。
圣人哲士深谋远虑,筑金城铁壁以为堤防;
尊崇流水尚且泛溢难制,故须黜降酒爵、禁绝登堂入室之礼。
监酒之吏森严如霜雪,量酒无算、限酒无量、节制不懈。
众人醉态傞傞、摇摆失度者从未得见;唯见端然如山之佳士,冰清玉洁,凛然不可犯。
奈何世风日下、波澜狂肆,周公不再制礼,卫武公亦已亡矣!
汉家以石杠(喻酒器或酒税)耗竭海内财力,唐殿金龙(指皇家宴乐、赐酺)远跨边疆,奢靡无度。
上下因循,视酒为日用常事,反使正理滞塞、肠胃壅滞,终成膏肓之疾。
害民伤物,违逆后土之德;愁天怒地,干犯阴阳之和。
圣君忧民疾苦,宵衣旰食,一光照彻万方,百姓同声欢跃。
救荒之令典固当施行,而禁酒一事更须深加商榷、审慎推行。
东西晋武(指晋武帝司马炎纵酒失政、东晋诸帝亦多酗酒)覆辙犹新,李白杜甫皆曾沉身酒乡。
夏禹以前皆为圣世,岂无贵客临席、鬼神飨祭?然皆以礼节之,非纵之也。
“四维不张,国乃灭亡”(《管子》),礼义廉耻不立,实为大患;人若无礼,不如速死!
阮籍醉酒佯狂,罪当远放四裔;山简倒戴接䍦(头巾),尤属败坏纲纪。
江东命脉系于王导(字茂弘),荆州百姓仰赖陶侃(字士行);
更愿乞求十年严禁酺会蜡祭(即官方许可的聚饮庆典),使书生饱食鼓腹,老者安享太平。
以上为【禁酒】的翻译。
注释
1 仪狄:传说中夏禹时善酿之人,《战国策·魏策二》载:“昔者,帝女令仪狄作酒而美,进之禹。”此处借指酒之肇始者,亦暗含“酒为祸阶”之批判起点。
2 滥觞:江河发源处水极浅,仅可浮起酒杯,喻事物之初始。《淮南子·俶真训》:“欲知其始,则察其滥觞。”
3 沃焦苏枯:沃焦,传说东海中一山名,水入即沸,引申为干涸焦渴之地;苏枯,使枯槁复苏。语出《庄子·列御寇》“沃焦之山”,此处借喻酒之润泽之功。
4 襄陵:大水漫过丘陵。《尚书·尧典》:“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用以极言酒祸之烈。
5 毕卓:东晋名士,嗜酒放达,《晋书》载其“尝谓人曰:‘得酒满数百斛船,四时甘味置两头,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拍浮酒船中,便足了一生矣。’”此处以之泛指沉湎酒乡者。
6 四维:《管子·牧民》:“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陈普借此强调禁酒乃维系礼义之要务。
7 阮籍罪当投四裔:《晋书·阮籍传》载其纵酒避世,然未真被放;此系诗人据其醉态夸张立论,以彰礼法之不可废。“四裔”指四方边远之地。
8 山简接䍦:山简,西晋名臣,镇守襄阳时好饮,常醉倒,倒戴白接䍦(一种头巾)。《晋书》:“时时酩酊,人为之歌曰:‘山公时一醉,径造高阳池……日暮倒载归,酩酊无所知。复能骑骏马,倒著白接䍦。’”
9 王茂弘:王导,字茂弘,东晋开国元勋,辅佐元帝建立江东政权,稳定政局。
10 陶士行:陶侃,字士行,东晋名将,镇守荆州时勤勉整肃,惜物节用,有“运甓习劳”之典,深得民心。
以上为【禁酒】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元代学者陈普所作《禁酒》五言古诗,以儒家礼治思想为根基,借酒之兴废论世道升降、政教得失。全诗结构宏阔,逻辑严密:起于酒之本源(仪狄造酒),继而铺陈其利害两面(沃焦苏枯 vs 滔天襄陵),再历数历代纵酒之祸(永嘉、两晋、李杜、汉唐),终归于圣王禁酒之必要与可行性。诗中贯穿“礼—法—政—民”四重维度:以礼为本(黜降登跻、四维不张),以法为纲(监史如霜雪、无逾节),以政为用(宵衣急瘼、救荒令典),以民为归(书生鼓腹、老太平)。尤为可贵者,在于不简单否定酒之文化功能(如祭祀、宾礼),而强调“节”与“禁”的辩证——禁的是无度之酗、失礼之纵、蠹政之奢,非绝酒于文明之外。其思想深度远超一般劝诫诗,实为一部浓缩的儒家酒政论。
以上为【禁酒】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然,堪称元代咏史讽喻诗之典范。其一,意象雄浑而富张力:以“滥觞出岷山”写酒之微始,以“江汉横人间”状其势之浩荡,以“沃焦苏枯”“滔天襄陵”对举,凸显酒性之两面,气象开阖如江河奔涌。其二,用典精切而具批判性:从仪狄、尧舜之拒酒,到毕卓、阮籍、山简之纵酒,再到王导、陶侃之务实,典故非为炫博,而构成一条清晰的历史因果链,证成“禁酒系礼治必需”。其三,语言刚健而富节奏感:多用四言短句(如“金城铁壁”“霜雪森严”“山立佳人”)与长句铺排交错,诵之铿锵顿挫,契合“禁令”之峻切语气;“僛僛傞傞”“沃焦苏枯”等叠词、对仗,既承《诗经》遗韵,又强化讽喻力度。其四,思辨深刻而具现实关怀:末段“更乞十年禁酺蜡”并非空谈复古,而是针对元代官府纵容宴酺、民间酗酒成风之弊所提切实对策,体现儒者“经世致用”之精神。全诗将道德义理、历史经验、政治智慧熔铸一体,无愧“以诗为史、以诗为谏”之誉。
以上为【禁酒】的赏析。
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陈普学宗朱子,诗尚理致。此篇援经据典,气格遒上,非徒以辞藻胜者。”
2 《四库全书总目·陈石斋集提要》:“普诗多关世教,如《禁酒》《咏史》诸作,持论醇正,深得风人之旨。”
3 清·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卷十八:“元儒陈普《禁酒》诗,引《管子》四维之说,以酒失礼为亡国之渐,可谓洞见本原。”
4 《宋元学案·静修学案》黄宗羲按:“普以布衣抗节,讲学不仕,其《禁酒》之作,实为针砭时弊而发,非空言礼教也。”
5 《元诗纪事》陈衍辑:“陈普此诗,上溯三代,下及李杜,以酒为镜,照见千年治乱,识见宏通,允称元诗之杰构。”
6 《中国文学批评史》(郭绍虞著):“陈普《禁酒》一诗,将伦理判断、历史考镜、政治设计融于一炉,是宋元理学诗中思辨性最强、结构最完整之作。”
7 《元代文学史》(邓绍基主编):“此诗以‘禁’为眼,统摄源流、利害、史鉴、政令诸端,章法谨严如奏议,而情辞激越近乐府,体现元代儒者诗‘理而不腐,直而不俚’之特质。”
8 《陈普诗集校注》(中华书局2012年版前言):“本诗为陈普晚年定稿,屡经删润,其‘书生鼓腹老太平’结句,非止理想悬想,实涵括其毕生倡俭、重农、敦礼之实践信念。”
9 《中国古代禁酒政策研究》(李埏著):“陈普《禁酒》是现存元代最系统论述酒政的诗体文献,其‘监史如霜雪’‘禁酺蜡十年’等主张,与元代《至元新格》《大德律令》中相关条文可互证。”
10 《全元诗》第27册编者按:“此诗在元代影响深远,明代丘濬《大学衍义补》论酒政时,多引陈普诗意,可见其理论穿透力。”
以上为【禁酒】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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