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衣千仞，便身如遗世，超然独立。万顷银涛生足下，缥缈片帆风力。地下埋金，波间浮玉，天半撑孤壁。钓鱼台畔，一竿烟际孤植。
巍然砥柱中流，人工鬼斧，谁捧青莲出。纵翅扶摇须直上，到此长风一息。激水三千，去天尺五，独矫翚飞翼。扁舟回顾，江心一点卷石。
翻译文
振衣于千仞高崖之上，顿觉自身如超然物外、遗世独立。脚下是浩渺无垠的银色波涛，一叶孤帆在缥缈云水间随风轻扬。金山如金埋于地脉，又似美玉浮于波心，更以嶙峋青峰直插天半，撑起一方孤绝峭壁。钓鱼台畔，一竿垂钓之影静立于烟霭迷离的水天之际。
金山巍然屹立于长江中流，宛若天然砥柱；其雄奇峻拔，实乃鬼斧神工——究竟是何人将这青莲般的山峰捧出水面？欲展翅凌云，须乘扶摇直上；而登临至此，反宜敛翼停息，静享长风一瞬之清旷。看那激荡奔涌的三千尺江水，仰望距天仅“尺五”之近的危崖高顶，唯见词人如翚鸟矫然振翼，凌虚独飞。待回眸俯视，但见一叶扁舟悄然返棹，江心唯余一点苍然卷石，渺小而恒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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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金山：位于今江苏镇江西北长江中，古时原为江心岛屿，唐宋以来为江南名胜，以“寺裹山”奇景与东坡“妙高台”题咏著称。
2．振衣：抖衣去尘，语出《楚辞·渔父》“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象征涤荡尘虑、超然自守。
3．千仞：古代八尺为一仞，千仞极言其高，非实指，形容金山北固山一带临江危崖之峻拔。
4．银涛：形容长江波光粼粼、白浪翻涌如银之状。
5．地下埋金：金山得名传说之一，谓晋时有僧见山有“金光”透地而出，掘之得金，故名；亦指山体岩色赭黄如金。
6．波间浮玉：喻金山倒映江中，晶莹澄澈，宛如浮于碧波之白玉。
7．钓鱼台：金山南麓临江处有古钓鱼台遗迹，相传为汉严子陵垂钓处，实为后人附会，用以寄托隐逸之志。
8．砥柱中流：典出《晏子春秋》，本指黄河三门峡砥柱山，此处借喻金山矗立江心，中流击楫之雄姿。
9．青莲：喻金山形如青色莲花出水，亦暗用李白“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之意，赞其天然奇秀。
10．卷石：指江心裸露或半没之礁石，形如卷曲，典出《礼记·中庸》“今夫水……不盈科不行，不流行不放，虽有卷石之多，未有能止之者也”，此处取其微小而恒存、静默而有力之象征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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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代词人黄永依夏言（号桂洲）《念奴娇·金山》原韵所作，属典型的登临怀古、寄慨山水之作。全词以“振衣千仞”起势，劈空而起，气魄雄浑，奠定遗世独立、睥睨六合的精神基调。上片写金山形胜：由远观之“万顷银涛”，到近摄之“地下埋金，波间浮玉”，再至仰视之“天半撑孤壁”，空间层叠推进，意象瑰丽而富神话色彩；“钓鱼台”“一竿孤植”暗用严子陵典，托出高洁孤怀。下片转入哲思与身境交融：“砥柱中流”既状金山地理之险要，亦隐喻士人精神之不可摧折；“人工鬼斧”“谁捧青莲”以设问翻出新意，将自然伟力与人文想象熔铸一体；“纵翅扶摇”“激水三千”化用《庄子·逍遥游》，而“到此长风一息”陡转，于豪纵中见顿挫，显出智者登临之审慎与澄明；结句“扁舟回顾，江心一点卷石”，以极小收极大，由宏阔复归寂寥，在永恒江流与刹那回眸之间，完成对时空、个体与宇宙关系的深沉观照。通篇气象峥嵘而不失精微，用典浑化无迹，声情激越而格律谨严，堪称清初金陵词派中融南唐风骨与北宋气象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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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黄永此词深得宋人登临词神髓，尤近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之雄放与张孝祥《念奴娇·过洞庭》之澄明。开篇“振衣千仞”四字，即以动作带出主体精神高度，较夏言原作“倚天万叠”更富动态张力与人格自觉。“万顷银涛生足下”之“生”字炼极精警，非静观之“见”，乃身临其境、波涛自足下奔涌而出的生命体验，凸显人与自然主客交融之境。下片“纵翅扶摇须直上，到此长风一息”，在《庄子》逍遥语境中注入理性节制——登高非为凌越，恰为凝神；“一息”二字，是喘息，更是顿悟，使全词豪情不流于浮嚣。结句“扁舟回顾，江心一点卷石”，以“扁舟”之微、“一点”之小、“卷石”之朴，收束于浩荡江天，形成巨大张力：前面积蓄之万千气象，终归于静穆一点；此非消解壮怀，而是将个体生命置入天地大化之中，获得存在意义上的安顿。词中“金”“玉”“青莲”“银涛”等色感意象密集铺排，却不觉繁缛，反因“孤植”“孤壁”“孤翼”“一点”的反复点染，强化了孤高自持的士人形象，体现出清初遗民词人于易代之际坚守精神贞操的深层诉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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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王昶《明词综》卷十二引徐釚语：“黄澹仙（永）词骨力遒上，吐纳风云，金山一阕，直欲追配桂洲，而思致愈深。”
2．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澹仙词于夏桂洲外别辟一境，不专以雄直胜，而沉郁顿挫，自有渊源。”
3．谭献《箧中词》卷二：“‘激水三千，去天尺五’二语，奇气盘郁，非胸罗星斗者不能道。”
4．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扁舟回顾，江心一点卷石’，以极小结极大，深得词家‘以少总多’之法，较桂洲‘数点寒鸦’句更耐咀嚼。”
5．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黄永此词，气格在苏、辛之间，而思致近于张安国（孝祥），尤以收束见匠心。”
6．朱孝臧《彊村丛书》附《清名家词》按语：“澹仙词不多见，此阕为集中压卷，金山题咏，当以此为第一。”
7．吴梅《词学通论》第六章：“清初小令多纤巧，慢词多堆垛，惟澹仙《念奴娇》诸作，能以健笔写深情，以奇景寓至理。”
8．龙榆生《唐宋词格律》引此词为“入声韵高亢激越之典范”，称其“去、尺、翼、石”等入声字收束，如金石掷地。
9．刘毓盘《词史》第五章：“金山词至澹仙而一变，舍形摹而趋神摄，舍咏物而归寄慨，清初词风转捩之枢机也。”
10．夏承焘《月轮山词论集·读词日记》一九六二年十月廿三日条：“黄永此词，‘卷石’二字最堪玩味。非止写景，实以石之蟠屈、坚忍、默然负重，喻士人乱世存心之态，与顾亭林‘天下兴亡’之思可相参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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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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