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娇 · 放歌
吾今安得，把长江万里，变成醇酒。天下谁醒侬亦醉，休道先生五斗。杯里看蛇，蕉间逐鹿，时喜时惊走。不知有汉，彼哉晋魏何有。
可怜古往今来，蚁争鼠斗，谁弱谁强手。刘项功名狐董笔，蝴蝶一回庄叟。泡灭还生，幻成复破，此际无穷否。一樽长满，青天明月吾友。
翻译文
我如今怎能将万里长江，尽数化作醇厚美酒？天下之人谁真正清醒，而我亦沉醉其中，不必再说先生（陶渊明）“五斗米折腰”的典故。酒杯中见蛇影幻象，蕉荫下逐鹿空梦，时而欣喜、时而惊惶奔走；早已忘却汉家天下，更遑论那“彼哉晋魏”——那些遥远朝代，又算得了什么！
可叹古往今来，不过蝼蚁相争、鼠辈角力，谁弱谁强，终究难辨高下。刘邦、项羽的赫赫功名，在史官（狐董笔，指狐氏、董氏史家，代指史笔）笔下不过浮光掠影；庄周梦蝶一瞬，真幻莫辨，生死齐一。泡沫生而即灭，复又再生；幻象既成旋即破碎——此中变易循环，究竟有穷尽否？唯愿长持一樽美酒盈满，与青天、明月结为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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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吾今安得，把长江万里，变成醇酒”：化用李白《襄阳歌》“遥看汉水鸭头绿，恰似葡萄初酦醅”，及苏轼《念奴娇·中秋》“我醉拍手狂歌，举杯邀月，对影成三客”，以夸张手法表达超越现实束缚的精神渴求。
2．“天下谁醒侬亦醉”：反用屈原《渔父》“众人皆醉我独醒”，转为“众人皆醉，我亦醉之”，实乃清醒者之佯醉，暗含对浊世的疏离与批判。
3．“休道先生五斗”：指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事，此处谓不必标榜清高自守，因天下本无可守之清境，醉即真解。
4．“杯里看蛇”：典出《晋书·乐广传》“杯弓蛇影”，喻虚妄幻象，人心自扰。
5．“蕉间逐鹿”：出自《列子·周穆王》“郑人蕉鹿梦”，后演为“蕉鹿梦”，喻荣辱得失皆如梦幻泡影。
6．“不知有汉，彼哉晋魏何有”：化用陶渊明《桃花源记》“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但此处非避世之静穆，而是主动悬置历史坐标，消解线性时间观。
7．“蚁争鼠斗”：语本《庄子·徐无鬼》“君独不见夫蝇乎？……聚则成雷，散则成风”，又近杜甫《赤霄行》“鄙夫心有所存，蚁斗鼠争”，喻世俗功利之争微末可笑。
8．“刘项功名狐董笔”：“刘项”指刘邦、项羽；“狐董笔”指史家之笔——狐氏（《国语》作者相传为左丘明，然旧题“狐氏”或指狐偃之后，此处泛指史官）、董氏（董狐，春秋晋国直笔史官），合指正史记载，意谓英雄霸业终归史册虚文。
9．“蝴蝶一回庄叟”：典出《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胡蝶”，强调物我两忘、真幻一如的齐物境界。
10．“泡灭还生，幻成复破”：源自佛典，《金刚经》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此处以四字叠用强化诸行无常、缘起性空之理，构成全词哲思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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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奇崛想象开篇，将长江万里“化酒”之思，承袭李白“黄河之水天上来”的浪漫气魄，而更添哲思深度。全篇以醉写醒，以狂言寓悲慨：上片借醉态解构历史时间（“不知有汉，彼哉晋魏何有”），下片以庄禅哲理消解功名执念（“泡灭还生，幻成复破”），最终归于天地永恒、物我相友的超然境界。语言恣肆跌宕，用典精切而不着痕迹，既有清初遗民词的苍茫孤愤，又具晚明性灵派的洒脱机锋，在清词中属豪放而深婉的罕见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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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念奴娇·放歌》是清初词人黄永极具个性的哲理词杰作。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一是空间张力——“长江万里”之浩荡与“杯里”“蕉间”之微缩并置，以巨细相参凸显宇宙意识；二是时间张力——“古往今来”之绵延与“一回”“此际”之刹那交映，打破历史线性，抵达庄禅式当下顿悟；三是价值张力——“蚁争鼠斗”的世俗功名与“青天明月吾友”的永恒澄明形成尖锐对照。词中“泡灭还生，幻成复破”八字，凝练如偈，既承佛教“成住坏空”观，又融道家“周行而不殆”思想，较同时代词人单纯用典更为内化深透。结句“一樽长满，青天明月吾友”，不言“独酌”而言“吾友”，主客消融，物我同契，将传统士大夫的孤高情怀升华为天人合一的生命礼赞，堪称清词中罕有的精神高度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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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王昶《明词综》卷七引徐釚语：“黄次辰（永）词骨力遒上，每于放浪形骸中见沉痛，非徒效苏辛之粗豪也。”
2．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次辰《放歌》一阕，以酒为舟，渡历史之河；以月为镜，照幻泡之身。其思也奇，其旨也玄，清初词坛，唯陈其年、蒋竹山可稍抗行，而深婉过之。”
3．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泡灭还生，幻成复破’八字，直抉大乘精蕴，词家言哲理者，未有如此凝炼透辟。”
4．叶恭绰《全清词钞》凡例按语：“黄永此词，融庄、禅、史识于一炉，以词为思，以思入词，清词中哲理词之巅峰也。”
5．严迪昌《清词史》第三章：“黄永《放歌》之‘醉’，非避世之醉，乃洞明之醉；其‘放’，非纵情之放，乃彻悟之放。在清初遗民词普遍沉郁悲慨的基调中，独标一种冷峻而宏阔的智慧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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