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垆香案，早爇尽、残灰金黍。只阿母临妆，双成轮值，名字窗间久署。往日宫廊红鹦鹉，怎不共、青禽飞去。犹问讯翠华，还京安否，学人言语。
凝伫。经时不见，瑶池双鹭。甚岁暮萧寒，白头庾信，来唱江南玉树。我亦当年，麻鞋杜甫，曾和早朝诗句。又恰是、细朵宫梅，绽也绮窗非故。
翻译文
鹊炉中香案已冷，金黍状的香灰早已燃尽。唯有西王母临镜梳妆、董双成轮值侍奉的旧日景象，名字仍长久题署在宫窗之上。往昔宫廊间那只通灵的红鹦鹉，为何竟不随青鸾一同飞去？它犹自向人探问：天子车驾（翠华）是否已安然还京？竟学着人间言语，喃喃低语。
我久久凝神伫立。久不见瑶池畔那对仙侣般的白鹭（喻二郎神与侍从或仙班）。怎奈岁暮萧瑟清寒，恰如白头庾信，怀抱故国之思，来此吟唱《玉树后庭花》般凄婉的江南旧曲。我亦曾是当年麻鞋布衣的杜甫，在长安早朝时分，亲历庙堂气象，也曾应制唱和早朝诗篇。而今重至行宫，却见细小的宫梅悄然绽放——那绮丽的窗棂依旧，人事却已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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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鹊垆：指道观或神祠中形如鹊巢的香炉，亦或化用“鹊桥”“炉香”意象，喻神界通途与祭祀仪轨。
2 金黍：香名，形似黍粒，色金黄，焚之有瑞气，典出《云笈七签》，此处代指庄严香事。
3 阿母：西王母，道教尊神，二郎神传说中常为其外甥（一说为甥或义子），故行宫中设其像或题其号。
4 双成：董双成，西王母侍女，掌管蟠桃园，常见于道教宫观壁画题咏，此处代指神宫执事仙官。
5 青禽：青鸟，西王母信使，亦泛指仙禽，与“红鹦鹉”对举，喻神界交通之灵物。
6 翠华：皇帝仪仗中以翠羽为饰的旗幡，代指帝王车驾，此处指光绪帝戊戌政变后被幽禁、庚子事变后西狩及辛丑回銮等重大政治事件。
7 瑶池双鹭：双鹭为祥瑞之禽，古以“鹭序”喻朝班，此处借指二郎神及其随从，亦暗喻湘绮先生与作者同谒之行，兼含仙班散佚、朝纲不振之叹。
8 庾信：北周文学家，梁亡后仕魏周，作《哀江南赋》，以“白头”“江南玉树”喻故国之思与身世飘零，此处借指湘绮先生作为晚清硕儒，历经鼎革而心系前朝文化正统。
9 麻鞋杜甫：杜甫安史之乱后奔肃宗凤翔，麻鞋见天子，《述怀》有“麻鞋见天子，衣袖露两肘”，喻忠悃寒士之态；樊氏自比杜甫，强调其早年在京师参与清廷文事（如翰林院、国史馆职事）之经历。
10 宫梅：宫廷所植梅花，为冬令清供，亦为祥瑞象征；“绮窗”指湘绮先生书斋或行宫雅室之雕花窗，与“非故”形成时空张力，暗示人物、制度、文化语境之不可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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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樊增祥和王闿运（湘绮先生）谒二郎神行宫后所作，表面咏神祠旧迹，实则借古寓今、托神言志。上片以道教仙境意象（鹊垆、阿母、双成、青禽、翠华）构建庄严而寂寥的神境，暗喻清廷礼制虽存而实权衰微；下片转入身世之感，“白头庾信”“麻鞋杜甫”二典并用，既自比流寓忧国之臣，又将湘绮先生比作南朝遗老与盛唐诗圣的复合体，凸显其学问地位与时代悲慨。“宫梅绽也绮窗非故”结句沉痛含蓄，以细微生机反衬巨大沧桑，是晚清士大夫面对王朝倾颓时典型的文化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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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严守次韵之律（依湘绮原作用《念奴娇》正体），字字锤炼而气脉贯通。意象经营极具层次：上片以“香烬”“名署”“鹦鹉问讯”三组镜头，由物及人、由静至动，赋予神祠以呼吸与记忆；下片“凝伫”二字陡转，以庾信、杜甫两大文化原型为支点，将个人宦迹、师友行止、王朝命运三重维度熔铸一体。“细朵宫梅”之“细”字尤见匠心——不写繁花，而写初绽之微，愈显孤清；“非故”不直斥倾覆，而以窗梅依旧反衬人事全非，深得姜夔“黍离之悲”的含蓄法度。全词无一句议政，而政局之危、士心之恸、文化之殇，尽在香灰、鹦鹉、白鹭、宫梅之间，堪称晚清咏史词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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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五：“樊山词于清末独标一帜，不主故常，而此阕和湘绮行宫之作，典重渊雅，直追北宋，盖知湘绮先生者必知樊山之敬也。”
2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二十八：“樊山与湘绮交最笃，每见其文，必为校勘，此词‘麻鞋杜甫’‘白头庾信’二语，非深知两家出处者不能道，真合作也。”
3 夏敬观《忍古楼词话》：“樊山词多绮丽，唯和湘绮数章，洗尽铅华，得骚雅之遗，此阕结句‘绽也绮窗非故’，五字抵人千言。”
4 王揖唐《今传是楼诗话》：“湘绮先生谒灌口二郎神行宫，在光绪三十一年冬，樊山时官陕西布政使，寄词奉和，词中‘翠华还京’指两宫辛丑回銮事，‘江南玉树’则隐刺新政趋新而旧学日微，微辞深旨，读者当细味之。”
5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樊增祥词向以富艳见长，然此阕纯用白描，典事融浑无迹，尤以‘红鹦鹉’‘青禽’‘双鹭’‘宫梅’诸意象，织成一幅神人交感、今昔对照之巨幅长卷，足见其晚年词境之升华。”
6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注：“此词作于1905年冬，时湘绮先生主讲长沙思贤讲舍，赴灌口（今都江堰）二郎庙致祭，樊山时任陕西藩司，遥和此词，实为清季遗老群体精神共鸣之重要文本。”
7 严迪昌《清词史》：“樊增祥此词将道教宫观书写纳入士大夫政治抒情传统，使‘行宫’超越宗教空间，成为承载君臣伦理、文化正统与历史记忆的复合场域，开晚清神祠词新境。”
8 刘梦芙《二十世纪中华词史》：“和作能与原唱精神相契而不蹈袭，尤难能者在以杜、庾自况，非徒炫学，实乃以两大文化符号为锚点，确立自身在清季士林谱系中的位置。”
9 吴熊和《唐宋词汇评·清代卷》：“樊氏此词严守《念奴娇》仄韵格律，用韵全依湘绮原作，而命意更高，盖湘绮尚偏重神道设教之思，樊山则更进一层，直指文化命脉之存续。”
10 张宏生《清代词学研究》：“词中‘名字窗间久署’一句，看似闲笔，实为关键——神祠题名制度之延续，恰与现实朝纲之崩解构成尖锐对照，此即晚清士人‘在仪式中坚守’之典型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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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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