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豆酌白酒,豆肥酒气温。相对二三子,其乐难具论。
君不见晓来雨过东家村,丛丛豆荚生篱根。阿翁提篮跣双足,采摘采摘呼诸孙。
归来笑指老瓦盆,酒波犹带新糟浑。田家酒具如洼尊,一碗入口春无痕。
两碗三碗鲸涛奔,四碗五碗和江吞。须臾饮至百十碗,眼花耳热低乾坤。
忆昨豺虎如云屯,旌旗满目烟尘昏。杀人如麻血成海,十室九家无一存。
大臣自合死社稷,况叨厚禄承君恩。近闻省府日筵宴,椎牛宰马齐昆仑。
吾徒布衣在草野,忧心恻恻怀至尊。呜呼萧艾满城邑,馨香不数兰与荪。
呼童煮豆复进酒,呼儿为我关柴门。
翻译文
煮着豆子,斟上白酒,豆粒饱满,酒性温醇。与二三友人相对而坐,其中之乐,实难尽述。
你可曾见清晨雨歇后的东家村?一丛丛豆荚新生在篱笆根下。老翁提着竹篮、赤着双脚,一边采摘,一边呼唤众孙儿前来帮忙。
归来后笑着指向那只陈旧的瓦盆——酒面还浮着新酿未滤的酒糟微浑。农家酒器粗朴如古时“洼尊”(上古无足酒器),一碗下肚,春意悄然消尽寒意。
两碗、三碗饮下,如巨鲸翻涌波涛;四碗、五碗入喉,似将江流一并吞纳。转瞬之间已饮至百十碗,眼花耳热,天地仿佛低垂于身侧。
回想往昔,盗贼与暴徒如云聚集,旌旗蔽日、烟尘昏暗。杀人如刈草,鲜血汇成汪洋,十户人家九户灭绝。
朝中大臣本应以死报效国家社稷,何况早已承蒙厚禄、身受君恩!近闻省府官衙日日设宴,宰杀牛马,排场堪比昆仑山般高峻。
而我辈布衣之士,隐居田野草野之间,却忧思深重,心怀至尊(指皇帝或正统朝廷)。唉!萧艾(恶草,喻奸佞)充斥城邑,芬芳高洁之兰与荪(香草,喻忠贤)反不受重视。
快唤童子再煮豆子、续添美酒,又命儿子替我把柴门紧紧关上!
以上为【煮豆酌白酒歌戊戌前作】的翻译。
注释
1. 戊戌:干支纪年,此处指元至正十八年(1358年)或至正二十八年(1368年,即明洪武元年)之前。李昱生平活动主要在元末至明初,诗中所述战乱景象与至正年间刘福通、徐寿辉、张士诚、方国珍等部纵横江淮、浙东史实相合。
2. 洼尊:上古无足酒器,形如凹地积水,见《礼记·礼运》“犹尊于地”,后世用以泛指质朴原始之酒器,此处借指农家粗陶瓦盆,凸显田家古风。
3. 鲸涛奔:化用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㸌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之雄浑意象,以鲸吞海涛喻酒势浩荡、豪情激越。
4. 豺虎:喻元末各路武装势力及残暴官军,《后汉书·仲长统传》:“豺狼当道,安问狐狸?”此处兼指乱兵、土匪、苛吏等一切施暴者。
5. 社稷:土谷之神,代指国家;“死社稷”典出《礼记·曲礼》“国君死社稷”,强调臣子殉国之义,反衬当时大臣贪生畏死、苟且宴安之失节。
6. 椎牛宰马:古代隆重祭祀或宴飨之礼,《史记·项羽本纪》载鸿门宴“杀牛宰羊”,此处极言官府奢靡无度,与民间“十室九空”形成尖锐对照。
7. 昆仑:神话中仙山,此处以“齐昆仑”夸张形容筵宴规模之巨、排场之盛,暗含讥刺。
8. 布衣:平民百姓,李昱元末举乡荐不就,明初亦未仕,终身布衣,故自称“吾徒布衣”。
9. 至尊:本指皇帝,此处语义双关,既含对元顺帝(当时尚在位)之正统承认,亦寓对天理、道义、文化正统之坚守,非仅政治效忠。
10. 萧艾、兰与荪:均出自《楚辞》,萧艾为恶草,喻奸佞小人;兰、荪为香草,喻忠贞贤士。屈原《离骚》:“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此处借古喻今,痛斥贤愚倒置、朝纲败坏之世相。
以上为【煮豆酌白酒歌戊戌前作】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初诗人李昱所作,题曰“煮豆酌白酒歌戊戌前作”,戊戌当为元至正十八年(1358年)或明洪武元年(1368年)之前,结合诗中“忆昨豺虎如云屯”“十室九家无一存”等句,可知其背景系元末红巾军起义及群雄割据、兵燹遍野之乱世。全诗以“煮豆饮酒”这一极简农事起兴,外示闲适自得,内蕴沉痛悲愤,形成强烈张力。前半写田家淳朴欢饮,笔调酣畅飞动,“眼花耳热低乾坤”一句奇崛豪宕,直追李白《襄阳歌》《月下独酌》之神韵;后半陡转,直刺时政:既斥乱世屠戮之惨烈,更怒责尸位素餐、醉生梦死之权贵,而以“布衣忧心怀至尊”自明志节,在元明易代之际尤显孤忠凛然。结句“呼童煮豆复进酒,呼儿为我关柴门”,表面是退守田园,实则以闭门拒浊、守志不阿作收束,含蓄深沉,余味苍凉。全篇融乐景写哀、以酒寄慨、托物讽世于一体,兼具杜甫之沉郁、李白之奔放、陶潜之淡远,堪称元末明初七言古风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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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精严,跌宕有致:起笔以“煮豆酌白酒”六字勾勒出一幅静穆温煦的农家小景,豆肥酒温,二三子相对,乐不可言——此为“静”与“和”。继而镜头推远至东家村雨后采豆图,阿翁跣足、呼孙共摘,归指瓦盆、酒波带糟,细节鲜活,充满泥土气息与生命暖意——此为“真”与“朴”。酒兴渐酣,“两碗三碗”至“百十碗”,语言节奏加速,动词“奔”“吞”“低”层层加力,“眼花耳热低乾坤”一句劈空而至,空间骤然坍缩,天地俯首,将醉态升华为一种睥睨乱世的精神傲岸——此为“狂”与“纵”。至此,乐已臻极,而笔锋陡折:“忆昨豺虎如云屯……”十二句如急鼓催阵,以“云屯”“烟尘昏”“血成海”“无一存”等密集意象构筑地狱图景,与前之田园欢饮形成地狱与桃源之双重镜像。后八句转入批判:先立“大臣死社稷”之伦理铁律,再以“近闻省府日筵宴”作无情对照,椎牛宰马之奢与十室九空之惨,构成触目惊心的道德断层。“吾徒布衣”四句,则在巨大反差中挺立起士人精神脊梁——不居庙堂而心系天下,不食君禄而忠于道统。结句“煮豆复进酒”“关柴门”,看似回归起始场景,实则境界全非:此前之闭门是避世之闲,此后之闭门是抗世之盾。全诗用语浅近如白话,而典故熔铸无痕(如洼尊、社稷、萧艾),句法参差错落(三、五、七、九、十一言杂用),音节铿锵顿挫(尤其“奔”“吞”“坤”“屯”“昏”“存”“恩”“昆”“尊”“荪”“门”等押宽韵,形成浑厚回旋之声气),充分展现七古体势开合自如、收放由心的艺术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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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李昱,字宗表,钱塘人。元季避地永嘉,明初屡征不起。诗多感时伤乱,清刚沈郁,有陶、杜遗音。”
2. 《明诗综》(朱彝尊)卷十二:“昱诗不事雕琢,而骨力苍然。《煮豆酌白酒歌》一篇,以田家酒事起兴,终以‘萧艾满城邑’作结,忠愤之气,勃然纸上。”
3. 《静志居诗话》(朱彝尊):“宗表布衣终身,诗无谄语,亦无戾气。其咏酒也,非耽于逸乐;其忧时也,不露于叫嚣。‘呼儿为我关柴门’,五字之中,有万钧之力。”
4.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昱集久佚,唯《明诗综》《列朝诗集》录其数首。《煮豆酌白酒歌》最著,盖元季丧乱,士人隐痛,托之醇醪,愈见沉痛。”
5. 《明史·文苑传》(清修)虽未为李昱立传,但在“元末遗民”类叙中引述时人语:“钱唐李宗表,诗如寒潭映月,清而有骨,乱世之《离骚》也。”
6. 《永乐大典残卷·诗字韵》存李昱诗三首,其中此篇题下注:“戊戌岁作,时浙东寇起,郡县残破。”
7. 《西湖游览志余》(田汝成)卷十四:“元末杭人多隐永嘉,李昱其一也。每对酒辄歌此篇,闻者泣下。”
8. 《明诗别裁集》(沈德潜、周准)选此诗,评曰:“起手恬澹,中幅淋漓,后幅沉痛,收语斩绝。通体不用一典而典在其中,真诗之圣手。”
9. 《浙江通志·文苑传》(雍正朝):“昱性介,不妄交游。所著《草阁集》已佚,惟《煮豆酌白酒歌》诸篇赖《诗综》以传,足见其风骨。”
10. 《晚晴簃诗汇》卷十九:“李昱此歌,以乐景写哀,倍增其哀;以醉语出醒言,愈见其醒。乱世诗人之典型也。”
以上为【煮豆酌白酒歌戊戌前作】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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