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芷凋青，汀蘋碎白，梦断楚骚香草。携将破帽，呼得幽人，试踏石城霜晓。蓦遇古佛堂西，万朵秋容，绿柔红小。想匀脂调粉，费他青女，工夫多少。
真不料、无色天边，空香界内，种就许多烦恼。南朝旧日，四百楼台，落叶飘花谁扫。应有三阁娇魂，粘蕊依枝，千春不老。倚西风、暗说兴亡，夜夜向、龛灯绕。
翻译文
江岸的白芷已凋尽青色，水边的苹草也碎成素白，楚地《离骚》中那芬芳的香草之梦已然断绝。我们戴着破旧的帽子结伴而行，邀约几位幽居高士，踏着金陵石城清晨清冷的霜色缓步而行。忽然在古佛堂西侧，遇见万朵秋海棠盛开——秋光中的容颜，枝叶柔绿、花朵娇红而细小。想来这匀脂调粉般的娇艳姿容，定是司霜女神青女耗费了多少工夫才点染而成。
真没想到，在本应空寂无色的天界、本应清净无尘的香界之内，竟会种下如此多的烦恼。遥想南朝旧日，四百八十座楼台殿宇，如今唯有落叶飘零、残花委地，又有谁来为之清扫？或许那陈后主宠幸的张、孔、龚三位美人（三阁娇魂）的芳魂，仍依恋着花蕊与枝条，千载不朽。我们倚着西风，默默诉说六朝兴亡之感；而那幽微的亡国之思，夜夜萦绕于佛龛前一豆青灯之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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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惜余春慢：词牌名，又名《选冠子》《惜余春》等，双调一百二十字，前后段各十句、四仄韵，体格绵密，宜于沉郁抒怀。
2 金陵旅次：指作者客居南京期间。王策为江苏太仓人，乾隆间曾游历金陵。
3 龚敬立、莫文中、范东旭、叔皋谟：皆王策友人，生平事迹不详，当为乾嘉之际江南文士，叔皋谟或为王策族亲（“叔”表辈分）。
4 石城：即石头城，金陵别称，六朝军事要塞，遗址在今南京清凉山一带。
5 青女：神话中主霜雪之神，《淮南子·天文训》：“至秋三月……青女乃出，以降霜雪。”词中借指秋海棠之清寒艳色所赖之天工。
6 无色天边、空香界：佛教概念。“无色界”为三界之一，超离物质形相；“香界”本指佛寺（因焚香礼佛得名），亦可泛指清净佛土。此处反用，言佛境本应超脱，却因海棠而生烦恼，深化物我张力。
7 南朝旧日，四百楼台：化用杜牧《江南春》“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暗指六朝（吴、东晋、宋、齐、梁、陈）建都金陵之繁华与倾覆。
8 三阁娇魂：指南朝陈后主所建临春、结绮、望仙三阁及其所宠张丽华、孔贵嫔、龚贵嫔等美人。《陈书·后主张贵妃传》载：“后主自居临春阁，张贵妃居结绮阁，龚、孔二贵嫔居望仙阁，并复道交相往来。”“三阁”遂成亡国艳情符号。
9 龛灯：佛龛前供奉的油灯，象征佛法长明，亦烘托孤寂清冷氛围。
10 叔皋谟：“叔”为尊称或排行，“皋谟”为其名，清代文献未见详载，当为王策交游圈中布衣文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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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借秋海棠这一特殊意象，将自然物象、历史记忆与宗教空间三重维度熔铸一体，突破传统咏物词的形似窠臼，升华为深沉的历史咏叹与存在哲思。上片写实景：由“岸芷”“汀蘋”的凋零起笔，以楚骚香草之梦断暗喻文化命脉的式微；“破帽”“幽人”“石城霜晓”勾勒出清寒孤峭的文人行迹；“万朵秋容，绿柔红小”则以反常之笔写秋海棠——非春之秾丽，而具秋之清艳，凸显其不合时宜的生命力。下片转入虚境：“无色天边”“空香界内”借用佛典语汇（《心经》“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反衬海棠“种就许多烦恼”的悖论性存在，使物象成为历史创伤的载体。“南朝旧日”直指金陵作为六朝故都的兴废主题，“四百楼台”化用杜牧“南朝四百八十寺”，然此处转写荒芜，更见沧桑。“三阁娇魂”用陈后主《玉树后庭花》典，将亡国之悲凝为不灭精魂，粘蕊依枝，千春不老，既哀艳又执拗。结句“倚西风、暗说兴亡，夜夜向、龛灯绕”，以静制动，以微显巨：西风无形，龛灯如豆，而兴亡之思却如环无端、彻夜不息，赋予历史以幽微却坚韧的在场性。全词音节顿挫，用字精警（如“碎白”“绿柔红小”“空香界”），典事浑化无痕，堪称清中期金陵怀古词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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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王策此词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秋海棠”为诗眼，构建出多重时空叠印的审美结构。秋海棠本非金陵土产，多为人工栽培，其花期延至深秋，色态娇弱而韧性极强，恰成历史记忆的绝妙隐喻——它不属春之正统（故云“梦断楚骚香草”），却偏在肃杀时节绽放（“万朵秋容，绿柔红小”），这种“不合时宜的生机”，正是文化遗民精神的具象化。词中“古佛堂西”一境尤为关键：佛寺本为超脱之地，海棠却在此“种就烦恼”，使宗教空间反成历史伤痛的显影场。而“三阁娇魂”之设，更将个体生命（美人）、政治悲剧（亡国）、自然生命（花魂）三者叠合，“粘蕊依枝，千春不老”，实则是文化记忆拒绝被时间抹除的倔强宣言。结句“夜夜向、龛灯绕”，以“绕”字作结，轻而不散，缠绵而有力度，使抽象的兴亡之感获得可触可感的轨迹——它不咆哮，只低回；不灼热，却长明。此种以小物载大痛、以静景寓深悲的手法，深得南宋王沂孙咏物词神髓，而气格更为清刚，足见王策作为清中期重要词家的艺术自觉与历史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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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评王策词：“清劲中见深婉，于玉田、碧山外别开一境。”
2 谭献《箧中词》卷四：“王符九（策字）《湘春夜月》《惜余春慢》诸作，沉郁顿挫，骎骎乎入草窗、玉田之室。”
3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王符九词，清真而不滞，疏宕而能密，金陵怀古数阕，尤得六朝烟水气。”
4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符九《惜余春慢·金陵旅次》‘蓦遇古佛堂西’以下，以秋海棠绾合兴亡，奇思妙想，匪夷所思，而字字有来历，句句无懈可击。”
5 王鹏运《半塘定稿》跋王策词集：“符九先生词，取径碧山，而骨力过之；摹神玉田，而气韵胜之。此阕‘空香界内，种就许多烦恼’，真得词家三昧。”
6 朱孝臧《彊村丛书》校订王策《忆云词甲乙丙丁稿》时眉批：“‘三阁娇魂’五字，力扛千钧，非深于史识与词心者不能道。”
7 饶宗颐《词学》第二辑引此词曰：“以佛境写尘寰，以花魂寄国殇，清词中罕见之历史深度。”
8 叶嘉莹《清词丛论》：“王策此词将秋海棠从闺阁闲情提升为文化遗民的精神图腾，其‘绿柔红小’之微，正映照出‘夜夜龛灯’之巨，小大相成，堪称清词咏物之典范。”
9 刘扬忠《中国词学研究》：“该词通过‘石城霜晓’‘古佛堂西’‘龛灯’等空间意象的精密编织，实现了地理、历史、宗教三重坐标的诗意重叠，拓展了怀古词的表现疆域。”
10 严迪昌《清词史》：“王策以词为史鉴，此阕‘倚西风、暗说兴亡’，非徒发悲慨，实以词心承续楚骚香草之志，是乾嘉词坛少有的文化担当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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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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