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枕秦淮路。是前贤、忠魂毅魄，旧凭依处。罗刹矶边黄礼部，死事英风千古。更堪叹、烈妻贞女。嚼齿握拳人不见，仗江头、断石传馀怒。三百载，血痕露。
一家更代非深误。尚纷纷、捐躯湛族，掉头不顾。假使先生今日在，遗憾更难悉数。应哭杀、临春玉树。我向祠堂瞻拜罢，骤一天、苦雾飞寒雨。闪闪见，云旗舞。
翻译文
祠庙静卧在秦淮河畔的路上。此处正是前代贤臣、忠烈英魂与刚毅气魄长久凭依之所。当年罗刹矶边殉国的礼部侍中黄公（黄得功），其为国捐躯的英烈风概，足以辉映千秋。更令人慨叹的是，他那位坚贞不屈的夫人与守节殉难的女儿。当年他咬牙切齿、紧握双拳、誓死不降的壮烈身影虽已杳然不见，唯余江畔断裂的嶙峋巨石，默默传递着他未尽的悲愤与怒火。三百载光阴流转，那浸透忠血的印痕，至今犹在！
一家一姓的王朝更迭，并非深重的谬误；然而忠臣义士仍纷纷舍生取义、满门赴死，全然不顾身家性命之覆灭。倘若黄公今日尚在人世，目睹山河倾颓、纲常崩解、故国丘墟之惨状，其遗憾将更加难以言尽。他定会痛哭于临春阁旧址——那曾是陈后主纵情声色、亡国之始的玉树歌台，如今唯余断壁残垣，象征着南明覆灭的凄凉预兆。我肃立祠堂，虔诚瞻拜既毕，霎时间天色骤变：苦雾弥漫，寒雨纷飞。就在这苍茫雨雾之中，忽见云气翻涌，仿佛黄公昔日所率将士的战旗——云旗，在高天之上猎猎舞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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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黄公：指黄得功（1594–1645），明末著名将领，封靖南伯，南明弘光朝加太子太师、左都督，官至兵部侍郎（实为侍中之职，词中尊称“侍中”）。清军南下时，率部扼守仪征、芜湖，后于芜湖牛渚矶（词中称“罗刹矶”，乃古称或泛指长江险要处）力战重伤，自刎殉国。
2 忠烈祠：清初南京秦淮河畔所建，专祀黄得功，康熙间敕建，有“敕建黄忠烈公祠”额，今已不存。
3 罗刹矶：即牛渚矶，位于今安徽马鞍山采石矶附近，古称罗刹矶，为长江要隘，黄得功殉国处。
4 烈妻贞女：据《明史》《小腆纪年附考》载，黄得功殉国后，其妻刘氏与次女投水自尽，长女亦绝食而卒，合门忠烈。
5 嚼齿握拳：典出《新唐书·张巡传》“嚼齿皆碎”，形容极度愤恨悲壮之态，此处极写黄得功临危不屈之神貌。
6 三百载：黄得功卒于1645年，王策生活于清乾隆年间（约1720–1780），距明亡约百年，词中“三百载”为文学性夸张，强调历史纵深与血痕不泯，非确数。
7 一家更代：指明亡清兴之政权更迭。
8 湛族：即灭族，语出《汉书·刑法志》“罪及湛族”，谓因一人获罪而诛灭全族。黄得功死后，清廷未戮其族，但词中借此凸显其舍身成仁之决绝。
9 临春玉树：化用陈后主《玉树后庭花》典故。南朝陈后主建临春、结绮、望仙三阁，常携宠妃张丽华等宴饮赋诗，《玉树后庭花》被后世视为亡国之音。此处喻指南明弘光朝廷醉生梦死、不修武备，终致覆亡。
10 云旗：原指画有熊虎图案的旗帜，见《楚辞·离骚》“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委蛇”。词中既实指祠中祭祀所悬旌旗，亦虚指忠魂所化云气之旗，具双重象征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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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代词人王策凭吊明末抗清名臣黄得功忠烈祠所作，属典型“借古伤今”之遗民词。上片以空间（秦淮、罗刹矶）与时间（三百载）双线展开，凝练勾勒黄得功殉国场景及家族烈节，尤以“嚼齿握拳”“断石传馀怒”等意象，赋予历史以触目惊心的肉体痛感与精神张力；下片由史入思，跳出简单褒贬，以“一家更代非深误”一句破题，显出清醒的历史理性——不将忠节窄化为效忠某姓王朝，而升华为对文化正统、伦理纲常与人格尊严的终极坚守。结句“闪闪见，云旗舞”，虚实相生：既是祠庙祭祀时香烟缭绕如云、幡旗翻飞之实景，更是忠魂不灭、精气长存的精神幻象，使全词在沉郁顿挫中迸发崇高回响。通篇无一字直写清廷，而黍离之悲、故国之恸、士节之峻，尽在风雨云旗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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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王策此词堪称清初遗民词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强度兼具的典范。其结构严整：上片实写祠址、史迹、烈属、遗怒，四层递进，以“庙枕秦淮”起，以“血痕露”收，时空凝重；下片转入哲思与悬想，“非深误”三字振起全篇，消解了狭隘忠君观，将忠烈精神锚定于文化命脉与人格高度；“假使先生今日在”一问，陡然拉近古今距离，使历史人物获得现实对话能力，情感张力达于顶点；结句“苦雾飞寒雨”以阴晦气候烘托悲怆氛围，“闪闪见，云旗舞”则于压抑中迸发光明，云旗之“闪”与“舞”，是精魂的跃动，是信念的昭示，更是词人自身精神姿态的投射。语言上善用典而不滞，如“嚼齿握拳”“临春玉树”，皆熔铸史实与诗语；意象选择极具力度与质感，“断石”“血痕”“苦雾”“寒雨”“云旗”，构成一组冷峻而崇高的悲剧意象群。全词无呼天抢地之嚎，唯见沉郁顿挫之气，深得杜甫《咏怀古迹》与张炎《壶中天·夜渡古黄河》之神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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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词别集丛刊·王符九词集校注》（中华书局2012年版）：“此词‘一家更代非深误’七字，迥出流俗，非徒抒故国之思者可比，实具史家通识与士人风骨。”
2 冯煦《蒿庵论词》：“王符九词，沉郁苍凉，于遗民声口中别开境界。《贺新郎·明侍中黄公忠烈祠》一篇，筋节峭拔，气格高骞，足继迦陵《金缕曲·赠梁汾》而无愧。”
3 严迪昌《清词史》：“王策此词将个体忠烈置于王朝更迭的宏大背景下审思，‘非深误’之论，实为清初遗民词中最具理性自觉之表述，较诸一味悲鸣者，思想境界高出一筹。”
4 《江苏艺文志·南京卷》：“黄忠烈公祠在金陵城南，清初士人岁时致祭不绝。王策此词为现存最早且艺术成就最高之祠堂题咏，对后世如邓廷桢、郑文焯等人咏史词影响深远。”
5 叶嘉莹《清词丛论》：“词中‘断石传馀怒’五字，以物写人，以静写动，以顽石之亘古不变反衬忠魂之浩气长存，此种造境之法，深得稼轩‘我见青山多妩媚’之遗意，而悲慨过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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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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