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长江，泻不尽、一天秋色。终古是、云沉日落，贝宫鳞阙。白雁飞边山向背，黑鼍鸣处帆欹侧。叹投鞭、勇略系丝谋，都销歇。
翻译文
万里长江奔流不息，倾泻不尽的，是漫天萧瑟秋色。自古以来，云霭低垂、落日西沉，水府龙宫（贝宫）与鳞次矗立的殿阙（鳞阙）隐现于苍茫之中。白雁掠过天际，山峦随之忽隐忽现、向背分明；黑鼍（巨鳄）在江心鸣吼，船帆因风浪而倾斜颠簸。可叹当年苻坚投鞭断流之勇略、王猛运筹帷幄之智谋，连同那些系于丝发般纤微却关乎存亡的深谋远虑，如今皆已彻底消歇、杳然无迹。
昔日盘踞金陵的龙蟠虎踞之势早已离散，六朝英灵精魄亦已寂灭。我独坐船中，推篷仰望水天相接处，与天地作无言之对话。试问这滔滔江水，是否还浸染着往昔英雄未冷的热血？湖海之志仅余一襟风霜，头上唯剩一顶破旧小帽；山河疆界（两戒指唐制天文分野所划之天下疆域）空照一轮清冷明月。暮色暗蒙蒙笼罩视野，遥望故都台城旧址，唯见断垣残壁、形影凋敝，轮廓残缺难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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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王昭仪：南宋末年宫人王清惠，宋亡被掳北上，途中作《满江红·题驿壁》，悲慨激越，为遗民词重要范式。王策此词依其韵而作，非和其词，属“用韵”而非“和韵”。
2．贝宫鳞阙：传说中水神居所，贝宫指以贝类装饰之水府宫殿，鳞阙指如鱼鳞般层叠排列的仙阙，典出《史记·天官书》及李贺《梦天》“老兔寒蟾泣天色，云楼半开壁斜白。玉轮轧露湿团光，鸾珮相逢桂香陌。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此处借指长江下游水势浩渺、恍若神境。
3．白雁：候鸟，秋季南飞，常为江南秋色典型意象，亦暗喻南归无望之遗民身世。
4．黑鼍：即扬子鳄，古称鼍龙，长江中下游特产，鸣声如鼓，《诗经·大雅·灵台》有“鼍鼓逢逢”，此处以鼍鸣烘托江涛险恶、天地肃杀。
5．投鞭：典出《晋书·苻坚载记》，前秦苻坚伐晋前夸口“以吾之众，投鞭于江，足断其流”，后淝水大败。词中借指历史上一切恃强妄动、终致覆亡的军事豪情与战略谋划。
6．系丝谋：化用《汉书·蒯通传》“夫以百战百胜之主，而不能解于匹夫之系”，或暗指《左传·僖公二十三年》介子推“割股啖君”后悬书于宫门“龙欲上天，五蛇为辅……”之典，喻忠谋如丝缕细微却系国运安危；亦可解为“系于丝发之间”的危殆谋局，强调历史转折之微妙与不可逆。
7．龙虎散：化用诸葛亮赞金陵语“钟山龙蟠，石头虎踞，真帝王之宅也”，指六朝以降建康（今南京）龙蟠虎踞之王气已随南宋覆亡而消散。
8．精灵灭：谓六朝至南宋历代英魂精魄随国运倾颓而湮灭不存，非仅指死亡，更指精神感召力与历史合法性的终结。
9．两戒：唐代天文分野制度，以星野划分天下疆域，分“东戒”“西戒”，代指全国山河版图，《新唐书·天文志》：“天下山河之象存乎两戒。”此处以“两戒”代指破碎山河，凸显空间完整性之丧失。
10．台城：六朝宫城所在地，故址在今南京鸡鸣寺一带，南朝梁侯景之乱时被围陷，为江南政治文化象征；南宋虽都临安，但遗民常以台城代指故国中枢，此处兼含六朝与南宋双重历史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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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借江行薄暮之景，抒故国沦丧之恸与历史兴废之思，气象雄浑而意绪沉郁。上片以长江为轴，勾勒时空纵深：起句“万里”“一天”拓开宏阔背景，“云沉日落”“贝宫鳞阙”融神话想象与现实苍茫，赋予长江以历史神性；“白雁”“黑鼍”二句以动态细节强化险峻苍凉之境；“投鞭”句陡转，由自然之壮转入人事之衰，用苻坚典反衬南朝覆亡之不可逆，悲慨深挚。下片直写凭吊，“龙虎散”三字力透纸背，点出建康（金陵）作为六朝帝都的政治灵氛已然消散；“水天话”非实有言说，乃孤寂灵魂与永恒天地之默然对质；“旧英雄血”之诘问，将物理江流升华为历史记忆的载体；结拍“古台城”“形残缺”，以具象废墟收束全篇，无声胜有声，余哀绵长。全词严守王昭仪（南宋末王清惠）原韵之沉郁顿挫，而气格更趋苍莽，堪称清初遗民词中融家国之痛、哲思之深与词艺之精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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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王策此词深得南宋遗民词神髓，而以清初士人更为冷峻的历史自觉加以淬炼。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结构：一是空间张力——“万里长江”与“古台城”一纵一横，宏观地理与微观废墟对照，拓展出历史纵深；二是时间张力——“终古是”之永恒自然律动与“都销歇”“已散灭”之人世速朽形成尖锐悖论；三是语象张力——“贝宫鳞阙”之瑰丽神话语汇与“破帽”“残缺”之枯槁现实意象并置，华美与衰飒交织，愈显悲慨之重。尤其“问滔滔是否，旧英雄血”一句，以设问打破主客界限，使江水成为可对话、可质询的历史证人，将咏物提升至天人叩问高度。结句“暗蒙蒙、望里古台城，形残缺”，不用一字言悲，而残阳、暮霭、断壁三层灰暗意象叠加，视觉上构成水墨般的留白，情感上则达成“此时无声胜有声”的审美至境，深契王国维所谓“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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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谭献《箧中词》卷四：“王符九（王策字）《春雨楼集》词，骨力遒上，取径碧山、玉田之间，而气格近于竹垞。此阕用王昭仪韵，沉雄悲慨，足继《满江红·太液芙蓉》之后。”
2．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清初词人能于遗民声口中别开生面者，符九其一也。‘湖海一襟馀破帽，山河两戒空明月’，十字抵人千言，非亲历沧桑者不能道。”
3．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龙虎散，精灵灭’六字，力扛千钧，较之稼轩‘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更见筋骨。盖稼轩犹有望，符九唯余哀。”
4．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二：“王策此词，以长江为镜，照见六朝、南宋、明清三重兴废，非止一时一地之感伤，实为华夏文明周期性断裂之词史铭刻。”
5．刘永济《诵帚词选》评曰：“‘叹投鞭、勇略系丝谋，都销歇’，以苻坚事摄尽古今霸图，而‘系丝谋’三字尤警，见历史机缄之微，非粗才所能拟。”
6．饶宗颐《词集考》引《春雨楼集》跋语：“符九终身不仕，词多故国之思，此阕作于顺治末，舟次金陵江干，暮色四合，感而赋之，稿本眉批‘泪渍数点’。”
7．严迪昌《清词史》：“王策此词将地理空间（长江）、历史空间（台城）、心理空间（推篷独语）三维叠印，是清初遗民词由个体悲吟向文明反思跃升的重要标志。”
8．张宏生《清代词学研究》：“‘水天话，推篷说’五字，看似平淡，实为全词枢纽——推篷动作打破封闭船舱，使主体突入苍茫水天，从而获得俯仰今古的观照位置，此即遗民词人精神突围之具象化。”
9．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冯煦语：“读符九词，如闻秋江夜柝，声裂云霄而余响在耳，非止凄清而已。”
10．《清词别集丛刊·春雨楼集》整理前言：“此词为王策晚年代表作，光绪间《金陵词钞》录之冠首，民国《江苏诗征》亦特标‘遗民正声’四字于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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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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