鹧鸪天 · 其一癸酉吉阳用山谷韵

1. 鹧鸪天：词牌名，又名“思佳客”“醉梅花”等，双调五十五字，上片四句三平韵，下片五句三平韵。

2. 癸酉：南宋高宗绍兴二十三年（1153年），胡铨贬居吉阳军（时称吉阳军，治所在今海南三亚）已十年。

3. 吉阳：宋代吉阳军，治所在今海南省三亚市崖州区，为当时最南端流放地，素称“天涯海角”。

4. 山谷：黄庭坚，号山谷道人，江西诗派开山之祖；其《鹧鸪天·座中有眉山隐客史应之和前韵即席答之》有“黄菊枝头生晓寒，人生莫放酒杯干”等句，胡铨此词依其韵脚（飞、肥、宜、归、时）而作。

5. 松江：古水名，即今吴淞江，流经苏州、上海，为晋代张翰“莼鲈之思”典出之地。

6. 属玉：水鸟名，形似凫而大，青色，常栖水边，《楚辞·九章·惜往日》有“宁昂昂若千里之驹兮，泛泛若水中之凫，与波上下，偷以全吾躯乎？”王逸注：“属玉，水鸟也。”此处借指故园清旷之境。

7. 莼美鲈肥：用《晋书·张翰传》典。张翰在洛阳为官，见秋风起，思吴中菰菜、莼羹、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志，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乎！”遂命驾而归。胡铨反用其意，言己非为莼鲈之思而求归，实因忠言获罪、投荒万里，本不应然。

8. 青箬笠，绿荷衣：化用唐张志和《渔歌子》“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然胡铨易“不须归”为“也须归”，凸显被迫归隐、危惧难安之态。

9. 崖州：唐代始设崖州，宋时为吉阳军治所，地处海岛，瘴疠肆虐，交通隔绝，为宋代最严酷流放地之一。

10. 风波海：既指南海风涛之险，亦暗喻朝政倾轧、权奸构陷之政治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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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作于南宋高宗绍兴二十三年（1153年，癸酉年），胡铨时年五十二岁，被贬吉阳军（今海南三亚）已逾十年。词中借东坡、山谷遗韵，以松江莼鲈之典反衬自身忠而见逐之痛，表面闲适淡远，内里刚烈沉郁。上片以“梦绕”起笔，虚写故国风物之思，实写现实流寓之悲；“不因入海求诗句”一句，以反语峻切发问，直刺朝廷弃贤用奸之非。下片“青箬笠，绿荷衣”化用张志和《渔歌子》意象，却翻出新境——非为隐逸之乐，乃迫于危局之不得不归；结句“崖州险似风波海，海里风波有定时”，以自然之变易反衬政治之酷烈，海尚有时而静，人祸却无期可待，悲慨深至骨髓，堪称南宋贬谪词中最具思想锋芒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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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铨此词以简驭繁，尺幅间藏万钧之力。开篇“梦绕松江”四字，时空陡转，将万里海天压缩于一枕清梦，属玉飞、莼鲈美，皆以明丽意象反衬孤臣之凄凉，形成强烈张力。“不因入海求诗句”一句尤为警策——表面自嘲为觅诗而远行，实则以反诘控诉：忠直之士何罪而遭万里投荒？此非诗人雅兴，乃政治迫害！下片“青箬笠，绿荷衣”看似萧散，然“也须归”三字如金石掷地，非主动归隐，而是危崖在侧、不可久留之仓皇抉择。结句“崖州险似风波海，海里风波有定时”，以自然规律反衬人世不公：海尚知节律，而秦桧余党专权、构陷忠良之恶势却无休无止。此二句不着议论而议论自见，不言悲愤而悲愤彻骨，深得杜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讽喻神髓，亦承续了屈原“哀怨起骚人”的楚骚传统，是南宋词中罕见的思想高度与艺术强度兼具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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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宋诗纪事》卷四十七引周必大语：“胡邦衡谪吉阳，虽处蛮烟瘴雨之乡，而气节愈厉，词翰愈工。此词‘崖州险似风波海’之句，读之令人毛发俱竖，非血性男子不能道。”

2. 《四库全书总目·澹庵词提要》：“铨词多忠愤激越之音，而此阕尤以含蓄出之。通篇不言怨而怨极，不言愤而愤深，盖得风人之旨焉。”

3. 清·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南宋词人，以气节胜者，胡邦衡、张安国、辛幼安而已。邦衡此词，结句‘海里风波有定时’，以恒常反衬无道，真有‘思君令人老’之沉痛，而辞愈淡，味愈永。”

4. 《全宋词》校勘记引明毛晋《宋六十名家词》跋：“邦衡词不多见，然每见必惊心动魄。此阕用山谷韵而神完气足，非徒步趋者比。”

5.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胡邦衡《鹧鸪天》云：‘崖州险似风波海，海里风波有定时。’此非词人语，乃史家笔也。一字一句，皆关兴亡之鉴。”

6. 刘毓盘《词史》：“南宋南渡后，词风渐趋柔靡，唯胡铨、张元幹诸公，犹存北宋慷慨之气。此词结句，直可与张元幹《贺新郎·送胡邦衡待制》‘天意从来高难问’并读，同为忠愤词之双璧。”

7. 夏承焘《唐宋词欣赏》：“‘也须归’三字，看似寻常，实为全词筋节。盖非归隐之愿，乃畏祸之不得已；非闲适之姿，乃危殆之强自镇定。此中曲折，须细味乃得。”

8. 王兆鹏《宋南渡词人群体研究》：“胡铨在吉阳十年间所作诗词，多以自然景物为掩护，寄深悲于淡语。此词‘斜风细雨也须归’，表面效志和之逸，内里实承杜甫‘畏途巉岩不可攀’之忧患意识。”

9.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胡铨此词将地理空间（松江—崖州）、时间维度（秋风—定时）、自然现象（风波—海）与政治现实熔铸一体，以小词载大义，是南宋贬谪文学中极具典范意义的作品。”

10. 《宋词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结句以海之可测反衬政局之叵测，以自然之信反衬人伦之失序，在平静语调中蕴雷霆万钧之力，堪称南宋词坛‘以乐景写哀’之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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