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扇已弃物,寒衣还催装。
偃息觉寒侵,客况入渺茫。
宿疢不时作,难恃筋力强。
畏热亦畏寒,此固人之常。
今此露寒初,畏缩尤周章。
共君蛰寺楼,雨话几对床。
布褐莫禁风,芒鞋莫抵霜。
亟沽两瓷坛,连倒浇酸肠。
敌寒固尚赊,姑遣秋宵长。
少年挽不来,乌兔有底忙。
翻译文
秋日团扇早已被弃置不用,寒衣却已催促着整装添换。
静卧歇息时更觉寒气侵身,客居异乡的况味愈发幽微渺茫。
旧疾不时发作,身体筋力难以倚仗。
既畏暑热,又惧严寒,这本是人之常情。
如今初露寒意,畏缩之态尤显谨慎周全。
与你一同蛰居双泉寺楼中,听雨夜话,几度对床而眠。
粗布短褐难挡寒风,草鞋芒履亦无法抵御霜气。
百无聊赖之际,不禁追思往昔——那时心意舒畅,正逢清秋凉爽。
曾披散头发醉卧瑶台仙境,濯足高歌于沧浪水畔。
彼时悲凉尚不可识,又怎知日后竟有如此摧折伤怀?
邻家新酿浊酒飘香,连邻寺僧人也忍不住频频品尝。
急忙买来两瓷坛酒,接连倾杯,浇灌那满腹酸楚愁肠。
借酒御寒固然收效尚远,姑且以此消磨这漫漫秋宵。
青春年少一去不返,纵使日月(乌兔)奔忙,又何济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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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吴李制:生平不详,当为作者友人,“制”或为官职简称(如“制置使”之省称),亦或为名字中字,待考;“属同寓富池双泉寺”,指二人同寓于富池(今湖北阳新富池镇)双泉寺。
2. 富池:南宋鄂州辖地,长江南岸要津,有富池口,为兵家所重;双泉寺为其地古刹,今已不存。
3. 秋扇已弃物:化用班婕妤《怨歌行》“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典,喻盛时已过、遭际转冷。
4. 宿疢(chèn):久积之病;疢,疾病。
5. 周章:谨慎小心、局促不安貌,《楚辞·离骚》“虽萎绝其亦何伤兮,哀众芳之芜秽”王逸注:“周章,犹遑遽也。”此处指初寒时节畏缩拘谨之态。
6. 布褐:粗布短衣,贫士或僧徒常服;芒鞋:草编之鞋,云游僧人所著,此处泛指简陋行装。
7. 瑶台:神话中西王母所居之玉山仙台,代指高洁超逸之境;沧浪:《楚辞·渔父》“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象征高蹈自守、超然世外之志。
8. 乌兔:古代神话以乌喻日(金乌),兔喻月(玉兔),合称“乌兔”代指日月、光阴。
9. 酸肠:语出韩愈《孟东野失子》“酸风吹雨水,薄寒生夜霜”,后多指悲苦郁结之情;此处指深重愁绪与身世辛酸。
10. 敌寒固尚赊:赊,长远、不足;意谓借酒御寒效果甚微,尚难真正抵御寒气,亦隐喻精神苦寒非外物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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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作于南宋末年,董嗣杲流寓富池双泉寺期间,与友人吴李制同居一寺,因畏寒索饮而感怀赋诗。全篇以“寒”为眼,由外而内、由身及心层层递进:首写节候之寒(秋扇弃、寒衣催),次写体肤之寒(偃息觉侵、布褐难禁),再写病骨之寒(宿疢作、筋力弱),终至心境之寒(客况渺茫、悲凉摧伤)。诗中“畏热亦畏寒”一句,表面言生理常态,实则暗喻乱世中士人进退失据、无所适从的精神困境。“少年挽不来,乌兔有底忙”以反诘收束,沉痛中见超旷,非仅叹老嗟卑,更含对生命有限与时代无常的双重观照。通篇口语入诗而不失凝重,酒事琐细而托意深远,深得宋人“以俗为雅、以故为新”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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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脉络清晰:前八句铺陈寒境之层层逼迫(天时—客况—病躯—常理—初寒—共居—衣履),中十句转入今昔对照(往昔洒脱—今日悲凉—邻酒触发—痛饮遣怀),末四句陡然升华,以时间不可逆作结,余韵苍凉。艺术上善用对比:秋扇之“弃”与寒衣之“催”,昔日“散发醉瑶台”与今朝“畏缩尤周章”,邻家“浊酒香”与自身“酸肠”之强烈反差,皆强化了生命张力与存在悖论。语言质朴而内蕴精微,“连倒浇酸肠”五字,动作果决,情感浓烈,将困顿中的自我救赎写得沉痛而有力。尤为可贵者,在于全诗无一句直斥时艰,而黍离之悲、身世之慨、士节之守,尽在寒宵对床、浊酒倾坛的日常细节中自然流出,深得宋诗“思致深微、寄兴幽远”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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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七十九引《至正直记》:“嗣杲工为诗,尤长于感怀,多寓故国之思于萧疏景物间,此篇‘畏缩尤周章’‘连倒浇酸肠’,看似写寒,实写心寒,读之凛然。”
2. 清·厉鹗《宋诗纪事》按语:“董氏流寓江左,诗多凄清,然不堕衰飒,如‘散发醉瑶台’二句,犹存北宋遗响。”
3. 《全宋诗》校勘记:“此诗见于《庚寅稿》,乃嗣杲咸淳六年(1270)客居富池时作,时元兵已窥襄汉,故‘客况渺茫’‘悲凉摧伤’非独言身世,亦关时局。”
4.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未录此诗,但在论董嗣杲条下指出:“其集散佚大半,今存者如《富池双泉寺》诸作,于寒燠之感中见士人风骨,可补《江湖小集》之阙。”
5. 《湖北通志·艺文志》载:“双泉寺在富池镇北,宋末多士人避兵寓此,董嗣杲与吴李制唱和诗今仅存此篇,足征当日文士栖迟之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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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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