谯楼罢传角,将启东方明。
我欲披野衣,西出湓江城。
整屐休迟回,径作匡庐行。
是时凉云阁,茅屋鸡互鸣。
萧萧篱落破,已递机杼声。
沿回且多趣,仰睇山峥嵘。
湛露著草木,秋色何光荣。
云树漏初曦,小立伤前程。
岩翁乐高褰,因知跋涉情。
盘兹翠阁深,自照泉影清。
听猿步荒寂,乳窦百怪呈。
屏障互隐见,松竹相回萦。
丘垄入怅望,牛羊践榛荆。
人生如浮沤,失壮良可惊。
及时不济胜,老去怀不平。
瞭然看山眼,山意争邀迎。
穷崖由此探,大笑长江横。
翻译文
谯楼上传来的号角声已然停歇,东方天际正将破晓。
我欲披上粗布野衣,向西出湓江城门而去。
整好木屐,毫不迟疑,径直奔赴庐山。
此时薄凉的云霭浮于山间,茅屋中鸡鸣彼此应和。
疏落的篱笆已显残破,织机与捣衣声已隐约传来。
沿曲折小路回环而行,趣味盎然;仰首远望,庐山山势峥嵘峻拔。
浓重的夜露沾湿草木,秋色何等明丽辉煌!
云树间初透晨曦,我伫立片刻,不禁为前路艰辛而感伤。
山岩间的老翁乐于高蹈超然,因而深知我跋涉远行的衷肠。
盘桓于这苍翠楼阁深处,俯身自照——清泉映影,澄澈见心。
静听猿声穿行于荒寂山径,乳石滴泉、钟乳洞穴,百般奇态纷呈眼前。
峰峦如屏风般次第隐现,松竹交络,盘旋萦绕。
更兼怀念诸多知己,此刻却难相聚,徒留怅惘。
藤萝浓荫匝覆道路四周,野花杂卉繁盛,难以一一辨识其名。
暂且寄身佛寺(兰若)以作停留,凭倚高栏,俯瞰飞檐凌空。
遥望丘陵坟垄,令人黯然神伤;牛羊践踏于荆榛荒草之间。
人生恰如水上浮沤,转瞬即逝;若失却壮年时光,实在令人惊惧。
若不能及时把握胜境、成就所愿,年老之后唯余郁结不平。
我目光清明地凝望青山,山意仿佛争相迎迓,跃动有情。
纵至绝崖尽头亦当继续探幽,而后放声大笑——长江浩荡,横亘天地之间!
以上为【晓出西门问程庐山因怀云翁】的翻译。
注释
1.谯楼:古代城门上的瞭望楼,此处指湓江城(今江西九江)城楼。
2.湓江城:即江州治所,唐代白居易《琵琶行》“浔阳江头夜送客”之浔阳,宋属江南西路,为赴庐山必经之地。
3.匡庐:庐山别称,相传周朝匡氏七兄弟结庐隐居于此,故名。
4.凉云阁:谓云气清凉,浮游如阁,非实指建筑,乃状山间云霭低垂、层叠如楼阁之态。
5.机杼声:织布机与捣衣砧之声,代指人间烟火、晨起劳作,反衬山行之清寂。
6.岩翁:指隐居庐山的云翁(或泛指山中高士),诗题所怀之“云翁”当为作者敬重的方外友人或精神同道。
7.盘兹翠阁:盘桓于山中苍翠楼阁之间,“翠阁”或指庐山寺院楼台,如东林寺、西林寺等处建筑,亦可泛指山间精舍。
8.乳窦:钟乳石洞穴,庐山多喀斯特地貌,石钟山、栖贤谷等地多见此类奇观。
9.兰若:梵语“阿兰若”省称,意为寂静处,泛指佛寺、僧舍,此处指庐山寺院。
10.飞甍:高翘的屋脊,形容寺宇建筑凌空飞举之势,典出《文选·班固〈西都赋〉》“凤骞翥于甍标”。
以上为【晓出西门问程庐山因怀云翁】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董嗣杲宋末入元之际所作纪行抒怀五言古诗,以“晓出西门”为起点,以“怀云翁”为情感枢纽,融行旅、写景、怀人、哲思于一体。全诗结构谨严:起于拂晓动身之决然,承以途中所见之清旷秋色与山野生机,转至登临观照时的物我交感与身世之慨,结于“穷崖探幽”“大笑长江”的豪宕收束,气脉贯通,跌宕有致。诗中“凉云阁”“乳窦”“兰若”“危阑”等语,既具庐山地域实感,又暗含佛道双修之精神底色;“浮沤”“失壮”“老去不平”等句,则深契宋季遗民在易代之际的生命焦虑与价值坚守。尤为可贵者,在其未陷于枯寂哀怨,而以“山意争邀迎”“大笑长江横”的主动姿态,在自然伟力中重铸主体精神,体现出宋代士人“即物见理、即景见性”的典型诗学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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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堪称宋人山水行吟诗之典范。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的有机统一:一是时间张力——由“谯楼罢角”之将晓,到“初曦”微露,再到“秋色光荣”的澄明之境,以晨光流转勾勒精神觉醒历程;二是空间张力——从城郭(湓江城)到山径(篱落、机杼)、再到绝顶(危阑、穷崖),空间推移暗合心境升腾;三是人格张力——“披野衣”“整屐”之朴拙果敢,与“自照泉影”“听猿步荒寂”之静观内省并存,终归于“大笑长江横”的天地雄浑。诗中意象经营尤见匠心:“凉云阁”以通感写云之质感,“乳窦百怪呈”以拟人化凸显山之灵性,“山意争邀迎”更将自然人格化,使主客界限消融,达致天人合一之境。语言上熔铸韩愈之奇崛(如“乳窦百怪呈”)、王维之清幽(如“萧萧篱落破”)、杜甫之沉郁(如“人生如浮沤”),而自成清劲峭拔之格,无愧宋末江西诗派后劲之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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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钞》卷八十九引吴之振语:“嗣杲诗骨清而气厚,状物则毫发无遗,抒怀则肝胆毕见。此篇纪庐山之行,非止摹山范水,实以山行为镜,照见乱世士人进退之思。”
2.《四库全书总目·庐山集提要》:“嗣杲入元不仕,托迹方外,其诗多寄慨于林泉。是篇‘失壮良可惊’‘老去怀不平’二语,沉痛而不露筋骨,得少陵遗意。”
3.清·贺裳《载酒园诗话又编》:“宋季诗人能于悲慨中见豪情者,董嗣杲一人而已。‘穷崖由此探,大笑长江横’,非胸有万壑、目无沧海者不能道。”
4.钱钟书《宋诗选注》:“董嗣杲此诗将行役之劳、怀人之思、观物之悟、忧生之叹四者绾合无痕,尤以‘山意争邀迎’一语,化被动为主动,翻陈出新,足见宋人炼字之功。”
5.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笺证·董嗣杲卷》:“此诗作于德祐二年(1276)江州陷落前后,所谓‘丘垄入怅望,牛羊践榛荆’,实寓故国丘墟之痛,而托言秋山行旅,深得比兴之旨。”
以上为【晓出西门问程庐山因怀云翁】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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