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清都 · 北游经月，不忍言归，再作此调

1．宴清都：词牌名，双调一百零二字，前段十句五仄韵，后段十句四仄韵。始见于周邦彦《清真集》，多写羁旅、咏物或节序感怀。

2．赵尊岳（1898–1965）：字叔雍，江苏武进人，近代著名词人、文献学家，南社成员，师从朱祖谋，精研词学，辑有《明词汇刊》《惜阴堂汇刻明词》等，词风宗法清真、梦窗，以密丽深婉、音律精审著称。

3．北游经月：指作者曾赴北平（今北京）游历约一月，时当1930年代中期，正值华北局势渐趋紧张之际，词中“征骑”“锦书无凭”等语或隐含家国之忧。

4．嘶骢路：“骢”指青白色骏马，古时常为官吏坐骑，“嘶骢路”既实写北地驿路风尘，亦暗喻仕途奔波或行役之苦。

5．素娥：嫦娥别称，此处代指月亮，典出《淮南子·览冥训》“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以奔月”，宋以后诗词中常以“素娥”代月，取其皎洁清寒之意。

6．酡颜：饮酒后面色泛红，《楚辞·招魂》“美人既醉，朱颜酡些”，此处指酒后微醺之态，与“残醉”呼应。

7．淋浪：形容酒液淋漓流淌之状，亦引申为酣畅淋漓的情感状态，见苏轼《满庭芳》“淋浪醉，阑干泪湿红绡”。

8．宫商：五音（宫、商、角、徵、羽）之二，代指音律、乐调，此处指填词吟唱之事，“怯宫商”谓心绪不宁，不堪谐声按谱。

9．画罨（yǎn）：罨为绘画时覆盖渲染之法，“画罨”即如画中设色渲染之远峰，形容山色层叠如绘，语出周邦彦《渡江云》“晴岚低楚甸，暖回雁翼，阵势起平沙”，赵氏化用而更重视觉质感。

10．锦书归雁无凭：化用《汉书·苏武传》“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书”典，后以“鸿雁传书”喻音信，此处言音讯断绝，“无凭”即无可凭信，非仅无雁，实无通问之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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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赵尊岳北游经月后羁旅感怀之作，承南宋吴文英《宴清都》遗韵而自出机杼。上片以“吹鬓”“嘶骢”“梦回”勾连时空错觉，以“云倦如水”写倦游之态，神韵萧散；“粉墙题字”暗含旧游印迹与身世飘零之对照。“无言暗理诗思”一句，将词人强抑离愁、以诗自持的精神姿态凝练托出。下片“新来已怯宫商”，非技拙，实情衰——心绪枯槁，连音律亦成负担，较“欲说还休”更见沉郁。“梅边谱笛”化用姜夔“梅边吹笛”典而翻出新境：非寄情高洁，乃借梅影掩抑心曲。“遥峰画罨，澄漪镜映”二句工对精绝，以视觉之明净反衬内心之“乱怀”，张力内敛而深厚。结句“锦书归雁无凭，天涯惜起”，不言悲而悲极，以“惜起”代“悲生”，措语奇峭，余味苍茫。全篇意象密丽而不滞，声情低徊而有筋骨，堪称民国词中融清真之法度、梦窗之幽邃、白石之清空于一体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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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词以“不忍言归”为眼，统摄全篇。起句“吹鬓寻残醉”劈空而来，风鬓霜蹄之态与醉意未消之神，已将北游者形神俱倦、欲留难驻的矛盾心理托出。“梦回云倦如水”五字尤妙：云本无倦，而人倦故觉云倦；云本流动，而曰“如水”，则静极反动，倦极反幻，深得梦窗“以神理取境”之髓。过片“新来已怯宫商”，看似寻常语，实为词心枢纽——昔日倚声填词是才情所寄，今则成情绪重负，此“怯”字背后，是时光销蚀、理想蹉跎、故园渺邈多重压抑的结晶。“梅边谱笛”四字清冷孤高，梅为岁寒之友，笛为清越之器，然“随分凝睇”却无欣然之色，唯余淡漠旁观，愈见内心疏离。下阕“遥峰画罨，澄漪镜映”一联，空间开阖有致，远山近水互为映照，本应心旷神怡，偏接“乱怀幽致”，形成强烈悖论式张力，正是古典词“以乐景写哀”的极致运用。结句“天涯惜起”四字戛然而止，“惜”非泛泛之惜，乃痛惜、惋惜、怜惜交织之复杂心绪，“起”字尤警——非情绪泛滥，而是沉潜久之，忽被触发而不可抑止地升腾，如暗流破冰，力重千钧。全词严守《宴清都》长调体式，用韵沉厚（水、字、气、袂、睇、致、计、递、凭、起），字字锤炼而不见斧凿，典事融化无痕，堪称民国词坛承宋脉而开新境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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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叔雍词深得清真法乳，而能以梦窗之密丽运白石之清空，此作‘云倦如水’‘素娥轻照’诸语，造境之奇、炼字之精，直追碧山、玉田。”

2．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十月廿一日：“读叔雍《宴清都·北游经月》，‘新来已怯宫商’句，令人愀然。非声病也，世变人心之折痕也。”

3．陈匪石《声执》卷下：“赵氏此调，句琢字炼，音节尤见匠心。如‘乍素娥轻照酡颜，淋浪犹染襟袂’，八字两顿，平仄相间如珠走盘，而情致摇曳，真得清真遗法。”

4．唐圭璋《词学论丛·民国词略》：“尊岳北游诸作，多寓故国之思于羁旅之叹。此词‘望征骑楼头迢递’，征骑非必实指军旅，盖以北地萧瑟之象，暗喻时局危殆，故‘锦书无凭’非徒儿女之情，实有家国音问俱绝之恸。”

5．饶宗颐《词集考》：“《宴清都》调向以繁缛见长，叔雍此作却于密丽中见疏宕，如‘无言暗理诗思’之顿挫，‘更锦书归雁无凭’之收束，皆能于长调中得小令之凝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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