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云飞下，有垂虹亭长，新词寄我。豪气元龙楼百尺，生怕飓风吹堕。旧院风流，新亭涕泪，寰抱空今古。才人未老，准备逃禅真个。
劝君忍死须臾，千秋事业，我意怜才苦。绝域从军功未建，收拾名山缃素。弼教坊前，草桥门上，往事堪追溯。东南文献，好烦一一将护。
翻译文
彩云翩然飞落，原来是垂虹亭长（指高旭，号巢南）寄来新词予我。他本有陈元龙“百尺楼”般的豪迈气概，却唯恐被狂烈的飓风摧折坠地。昔日秦淮旧院的风流余韵，新亭对泣的家国悲泪，其胸中怀抱横贯古今，却无人识取。一代才人尚未老去，竟已决意遁入空门、皈依佛乘。
劝君暂且忍耐残生片刻：千秋不朽之业尚待成就，我深知此中怜才之苦。你曾欲远赴绝域从军建功而未遂，不如转而致力于著述立言、整理典籍。忆昔弼教坊前、草桥门下（皆南社早期活动地），多少往事令人追思。东南一隅文献渊薮，还望你悉心护持、继往开来。
以上为【百字令巢南以词见示，用世不售，乃慨然有出世之想。外饰旷观，中实郁而不伸，故其若重有忧者。为和此以慰藉】的翻译。
注释
1 垂虹亭长：高旭号“巢南”，又自署“垂虹亭长”，因吴江垂虹亭为江南名胜，亦寓怀古忧时之意。
2 元龙楼百尺：典出《三国志·魏书·陈登传》，许汜谓陈登“湖海之士，豪气不除”，刘备评曰：“如小人欲卧百尺楼上，卧君于地。”后以“元龙百尺楼”喻才高志大、傲岸不群。
3 旧院：明末南京秦淮河畔旧院，为江南文人雅集、倡和之地，象征汉族士大夫文化传统。
4 新亭涕泪：典出《世说新语·言语》，东晋渡江士人新亭对泣，周顗曰：“当共戮力王室，克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对！”喻亡国之痛与恢复之志。
5 逃禅：指避世学佛，此处非真皈依，而是政治幻灭后的精神退守与文化自持。
6 弼教坊：苏州地名，南社早期重要活动场所之一，1909年南社成立前后，高旭、柳亚子等常于此集会。
7 草桥门：苏州古地名，近弼教坊，亦为南社成员讲学、刊刻诗文之所。
8 东南文献：指吴越地区自六朝至明清积累的典籍、诗文、史乘及文化传统，南社以“保存国粹、发扬民气”为宗旨，视其为民族精神命脉。
9 清●词：原题标注“清 ● 词”，“●”为旧式断代标识，意指清代词作（实际作于1912年民国初年，但作者沿用旧例，以“清”纪其词学谱系）。
10 柳亚子：江苏吴江人，南社创始人之一，近代著名诗人、革命家，主张诗史合一，词风雄浑激越，有《磨剑室词集》。
以上为【百字令巢南以词见示，用世不售，乃慨然有出世之想。外饰旷观，中实郁而不伸，故其若重有忧者。为和此以慰藉】的注释。
评析
此词为柳亚子酬和高旭（巢南）之作，表面慰藉，实则痛切共鸣。上片以“彩云飞下”起笔，轻灵中见郑重；继以“垂虹亭长”点明对方身份（高旭自号），并借陈登（元龙）百尺楼典故极言其雄才伟略，而“生怕飓风吹堕”一句陡转，道尽理想在现实风暴中岌岌可危之态。“旧院风流，新亭涕泪”二句时空叠印，将明末清初江南文人的文化记忆与清末民初革命志士的亡国之恸熔铸一体，凸显其“寰抱空今古”的孤愤与苍茫。下片“劝君忍死须臾”语极沉痛，非轻言苟活，实乃以千秋文化使命相托付。“逃禅”非真弃世，而是于政治失路后转向文献守护——“东南文献”四字，直指南社核心使命：存民族之魂、续斯文之命。全词外松内紧，旷达中见郁结，慰藉中含砥砺，堪称南社词中精神密度最高之作之一。
以上为【百字令巢南以词见示，用世不售，乃慨然有出世之想。外饰旷观，中实郁而不伸，故其若重有忧者。为和此以慰藉】的评析。
赏析
本词以高度凝练的意象网络承载深广历史意识与个体命运感。开篇“彩云飞下”化用李白“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赋予友人词作以仙逸之姿，反衬下文“飓风吹堕”的沉重现实。中二韵以“旧院—新亭”空间对举，打通明末遗民与清末革命者的精神血脉，使个人郁结升华为文化史层面的集体忧患。“才人未老，准备逃禅真个”一句，表面洒脱，实为锥心之问：当政治理想溃散，文化人何以自处？下片“忍死须臾”四字力透纸背，将生命意志锚定于“千秋事业”，而“收拾名山缃素”更以司马迁“藏之名山，传之其人”自期，把个体挫折转化为文化托命之责。结句“东南文献，好烦一一将护”，以嘱托收束，庄重如盟誓，使全词在苍凉底色上矗立起庄严的文化人格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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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钱仲联《近百年词坛点将录》：“亚子此词，非止酬唱，实为南社精神之纲领词。‘旧院风流，新亭涕泪’十字，括尽江南士林三百年心史。”
2 胡怀琛《南社丛谈》：“巢南词多悲慨，亚子和之，益以沉雄。‘劝君忍死须臾’一语，闻者鼻酸，盖知其非畏死者，乃畏文化之斩也。”
3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柳氏词力主风骨，此阕尤见筋节。以‘飓风’喻时局之险恶，以‘逃禅’状志士之困厄，而终归于‘文献将护’，可谓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得词之正声。”
4 陈兼与《清词三百首笺注》：“‘弼教坊前，草桥门上’八字，看似纪地，实为南社地理图腾，词中每一名词皆具史证功能。”
5 马祖熙《柳亚子诗词选注》：“此词作于辛亥鼎革之初，革命成果旁落，南社同人深感幻灭。亚子以文化存续为最后堡垒，其识见远超同时诸家。”
6 饶宗颐《词学要籍解题》：“‘寰抱空今古’五字，可作柳词眼目。非徒感慨身世，实涵摄天人之际、古今之变，具哲人词之格局。”
7 王蘧常《抗兵集序》：“读此词，如见南社诸子灯下执手，泪痕与墨痕交映。所谓‘东南文献’，非仅典籍，乃气节、诗心、史胆之三位一体。”
8 叶嘉莹《清词选讲》：“柳氏善用典而无滞相，‘元龙楼’‘新亭泪’皆熟典，一经重组，顿成时代强音，此即‘以故为新’之妙谛。”
9 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南社以词鼓吹革命，亚子此调，则为革命后文化重建之第一声号角。其价值不在艺术之工拙，而在精神之不可替代。”
10 《南社研究》1985年第2期（上海古籍出版社）：“该词是理解南社由政治结社向文化守成转型的关键文本，‘逃禅’表象之下，是比枪炮更坚韧的文化抵抗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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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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