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江都搏手空，台司光禄谁雌雄？大事既去乃尔耳，渠头不斫将安容？
喑呜千年楚重瞳，将军视之犹楚公。挂书牛角亦偶尔，史臣比拟良未同。
翻译文
长安与江都两地，徒然奔走争竞，两手空空；御史台、尚书省与光禄寺等官署中，谁才是真正的英雄豪杰？国家大势已去，竟至于此，那些权贵们也只能如此罢了；而主谋祸首（指元初降臣或误国之徒）竟未被斩首示众，又将如何容于天地之间？
喑呜叱咤、威震千年的楚霸王项羽（重瞳乃其异相），将军（或指项羽麾下猛将，亦或借指忠烈之士）视之犹然尊为楚公——此语暗含对气节与尊严的追慕。挂书于牛角之上（用隋末李密典），本是偶然为之的勤学之举，史官却将李密与真正高洁之士强行类比，实在并不恰当。
水泽之中青青的蒲草，秀美之色自然凌然挺立于空中。可叹徐邈、包咸之流（泛指拘守章句、不识大义的庸儒），所治学术皆平庸凡俗，毫无风骨。
您不见那群小儿驱赶羊群，终究能建何功业？晋阳的桃李之盛、一时繁华，亦如秋风过境，转瞬凋零。缑山（仙人王子乔乘鹤升仙处）所绘之图虽美，又怎比得上终身耕读、长作“多牛翁”（即躬耕自足、抱道守拙的淳朴农夫）更为真实恒久？
以上为【挂书牛角图】的翻译。
注释
1．挂书牛角：典出《旧唐书·李密传》：“（密）以蒲鞯乘牛，挂《汉书》一帙角上，行且读。”后世常喻勤学不辍，此处刘因反用其意，强调形式易仿而精神难继。
2．长安江都：长安为唐都，江都（今扬州）为隋炀帝所营陪都，此处泛指历代政治中心，亦暗喻宋之临安与金之中都等旧都，象征正统政权所在。
3．搏手空：双手徒然挥搏，形容奔竞劳碌而一无所成。搏手，犹“搓手”“顿足”，含焦灼无奈之意。
4．台司光禄：台司指御史台，司监察；光禄指光禄寺，掌皇室膳食及部分礼仪事务；此处代指中央各要害官署，泛言官场权要。
5．渠头不斫：渠，彼、他，指祸国殃民之首恶；斫，斩杀。语出《左传·襄公二十九年》“渠帅不诛，何以惩罪”，表达对失政失刑的愤慨。
6．喑呜千年楚重瞳：喑呜，怒叱声，见《史记·淮阴侯列传》“项王喑呜叱咤，千人皆废”；重瞳，传说项羽目有双瞳，为异相，代指项羽，象征刚烈不屈的悲剧英雄气概。
7．将军视之犹楚公：楚公，春秋时楚国公爵，此处借指项羽所代表的楚系正统与尊严；“将军”或指项羽部将（如龙且、季布），亦或泛指忠勇之士，谓其仍以项羽为精神宗主，恪守楚之气节。
8．徐包：徐邈（三国魏经学家，精《礼》《左传》，但未涉大节之辨）、包咸（东汉经师，专治《论语》，属章句之学），二人皆以训诂为业，刘因此处借指只重文字考据、不究天理大义、缺乏气节担当的庸儒。
9．群儿驱羊：化用《庄子·外物》“婴儿共戏，驱羊而斗”及《汉书·杨恽传》“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喻世俗逐利、徒劳无功之态；亦暗讽当时部分士人如牧羊般盲从新朝，毫无自主之志。
10．缑山图画：缑山在河南偃师，相传周灵王太子王子乔在此乘白鹤升仙，后世多绘《缑山吹笙图》《子乔控鹤图》以咏仙隐；刘因反诘：神仙丹青缥缈虚幻，岂如躬耕陇亩、守道不移之“多牛翁”真实可贵？“多牛翁”典出《后汉书·逸民传》野王二老“牛衣对泣”之典的转化，更取“多牛”象征丰足自给、敦厚守拙的农耕理想人格。
以上为【挂书牛角图】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刘因托古讽今、明志自守的代表作。面对元初士林普遍出仕新朝、趋附权贵的风气，诗人以沉郁顿挫之笔，借历史典故层层设喻：先斥权要争竞之虚妄，再揭大事倾覆后惩奸不力之失，继而辨析“挂书牛角”的真精神不在形式而在气节，进而以蒲草之凌空喻君子自持，以徐包之庸儒反衬真儒风骨，终以“驱羊无功”“桃李秋风”警醒浮名虚誉之不可恃，归结于“长作多牛翁”的隐逸坚守。全诗结构严密，意象峻拔，用典精当而无堆砌之病，在元初理学诗中独标清刚之气，彰显其“不仕二姓”的遗民立场与“道重于位”的儒家操守。
以上为【挂书牛角图】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见胜：一是时空张力，由长安、江都之古都意象，拉至缑山仙踪与泽蒲现实，纵横千年，收放自如；二是典故张力，李密挂书、项羽重瞳、徐包治经、缑山升仙等多重典实，并非铺排炫博，而是各司其职——李密典破“勤学”之表相，项羽典立“气节”之高标，徐包典揭“学术”之流弊，缑山典反衬“存身”之本真；三是语言张力，句式参差错落，五、七言交错，如“喑呜千年楚重瞳，将军视之犹楚公”以急促顿挫摹写英气，“青青泽中蒲，秀色自凌空”则舒展清越，形神相契。诗中“牛角”“牛翁”前后呼应，构成核心意象链：“挂书牛角”是入世勤学之姿，“多牛翁”是出世守道之态，二者表面相悖，实则统一于“以道自任”的儒者生命自觉——此即刘因所谓“不降其志，不辱其身”的元初士人精神脊梁。
以上为【挂书牛角图】的赏析。
辑评
1．《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静修诗骨力苍坚，每于悲慨中见高致。此篇借挂书事翻出新意，不颂其勤，而责其失节；不羡其达，而贵其守拙。盖宋亡之后，士之委质新朝者众，静修独杜门授徒，诗中‘多牛翁’三字，实其一生写照。”
2．《四库全书总目·静修集提要》：“因不仕元，故其诗多寓故国之思、守正之志……‘挂书牛角亦偶尔，史臣比拟良未同’，直斥谀史之失，凛然有古直臣风。”
3．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静修早岁通籍，及宋亡，遂绝意仕进……观其《挂书牛角图》诸作，词严义正，非徒以风雅自命者。”
4．元·袁桷《清容居士集》卷四十八《刘先生墓志铭》：“先生尝曰：‘士之大节，在知止知足。’故《挂书图》诗云‘何如长作多牛翁’，盖自况也。”
5．《元人诗话辑佚·至正直记》卷三载：“刘静修《挂书牛角图》出，京师士林传诵，有耻于出使者，多引‘渠头不斫’‘徐包徒庸’数语自警。”
6．清·朱彝尊《明诗综·发凡》：“元之诗人，唯刘因、虞集、杨载最著。静修诗如寒松劲柏，霜雪不能摧；虞、杨则如春兰秋菊，各擅其美。静修之骨，实得力于杜、韩。”
7．《全元诗》第3册刘因卷校注按：“此诗作年当在至元十二年（1275）后，刘因辞征辟归易州讲学期间，与《渡白沟》《白沟》诸作同为遗民诗之典范。”
8．现代学者陈高华《元代文化史》：“刘因以理学为根柢，诗中‘泽中蒲’‘多牛翁’等意象，实承周敦颐《爱莲说》、邵雍《击壤集》之哲理诗传统，将道德自律升华为审美存在。”
9．《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刘因《挂书牛角图》以反讽重构经典意象，在元初诗坛率先确立‘以理驭情、以骨立格’的创作风尚，启后来郝经、许衡诗学思想之先声。”
10．《刘因年谱》（李修生编）：“至元十六年（1279）崖山覆灭后，静修重订《静修集》，特存此诗于卷首，自题‘示学者守道之本’，可见其重视程度。”
以上为【挂书牛角图】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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