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浔阳二首
翻译文
我曾多次想效仿白居易，在香山与“九老”雅集，可十年来始终未能筹措足赴洛之资，徒留空愿。
苍苔覆石的古镜台，想必映照着清冷月光；东林寺白莲社的莲花，想来正盛满一池秋色。
世外禅林清寂，秋意澄明如水；而我这远谪天涯的迁客，两鬓早已斑白如丝。
黄芦萧瑟、苦竹丛生的湓江岸边，唯我独自停泊一叶扁舟，在岁暮寒天里静默伫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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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浔阳：唐代为江州治所，即今江西九江，白居易曾任江州司马，作《琵琶行》于此；孙蕡于明洪武年间因事牵连被谪戍浔阳，故作此诗。
2．香山九老：指唐会昌五年（845年），白居易在洛阳香山与胡杲、吉旼、郑据、刘真、卢贞、张浑、李元爽及僧人如满等八位年过七十者结“九老会”，吟诗宴乐，为士林美谈。
3．草空赀：谓徒然筹划而无实际资财；“草”有草创、徒然之意，“赀”同“资”，指路费盘缠。
4．石镜：浔阳境内有石镜山，亦或泛指江边临水可鉴影之古石，暗用《水经注》“石镜映月”典，兼喻澄明心境与历史镜鉴。
5．白社：东晋慧远于庐山东林寺结白莲社，与刘遗民、雷次宗等十八高贤共修净土，后世以“白社”“莲社”代指高僧隐士清修之地；此处特指庐山白莲社旧迹，与浔阳地理相邻。
6．丛林：佛家称僧众聚居修行之地为丛林，此处泛指浔阳周边寺院林立的山林禅境。
7．迁客：遭贬谪之官吏，语出《史记·屈原贾生列传》“乃作《怀沙》之赋……遂自投汨罗以死”，后成为贬谪文人的固定称谓。
8．湓江：源出江西瑞昌，流经浔阳城北入长江，白居易《琵琶行》有“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住近湓江地低湿”，为典型贬谪地理意象。
9．黄芦苦竹：化用《琵琶行》“住近湓江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既点明地点，又承袭其荒寒凄清意境。
10．舣：使船靠岸；“独舣扁舟”凸显孤高自守、不随流俗之姿态，与“岁晚”呼应，强化生命迟暮与精神持守的双重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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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孙蕡贬谪浔阳（今江西九江）期间所作，属典型的羁旅怀古、感时伤身之作。诗人借香山九老、白莲社等高逸典故反衬自身贬逐之悲，以“苍苔石镜”“白社莲花”的静美意象与“黄芦苦竹”“鬓成丝”“岁晚”的萧瑟现实对照，形成张力强烈的时空叠印。全诗不直写愤懑，而以清冷笔调出之，沉郁顿挫，深得杜甫、刘禹锡遗韵。颔联虚实相生，颈联工对精严，“秋似水”“鬓成丝”以通感与比喻凝练时空之感，尾句“独舣扁舟岁晚时”收束沉静而余味苍茫，堪称明初七律中气格高华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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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首联以“几欲”“未办”起笔，直写理想与现实的巨大落差——仰慕香山九老之高蹈，却困于生计不得行，一个“空”字力透纸背，奠定全诗怅惘基调。颔联转写眼前想象之景：“苍苔石镜”暗含历史纵深与自然恒常，“白社莲花”则遥接东晋风流，虚实相映，清丽中见厚重。颈联“世外丛林秋似水”以通感写禅境之澄澈空明，“天涯迁客鬓成丝”以触目惊心之白发反照人生飘零，两句并置，空间之阔远与生命之短促形成尖锐对峙。尾联收束于湓江实景，“黄芦苦竹”复沓白诗意象而更添肃杀，“独舣扁舟岁晚时”一句无一悲语，却将孤忠、坚守、苍凉、静观熔铸为青铜般的画面感，令人想起柳宗元“孤舟蓑笠翁”，但孙蕡之“独”非避世之寂，而是清醒承担后的沉静定力。全诗章法谨严，用典不隔，语言简净而意蕴层深，代表了明初岭南诗派在宗唐基础上的个性化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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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孙仲衍诗，清刚隽上，出入中晚唐，尤得刘梦得、杜子美神髓。《次浔阳》二首，沉郁顿挫，足追《秋兴》。”
2．《明诗别裁集》（沈德潜）：“仲衍谪浔阳，多哀而不伤之作。‘世外丛林秋似水，天涯迁客鬓成丝’，十字抵人千言，所谓含蓄深永者也。”
3．《四库全书总目·孙仲衍集提要》：“其诗音节高亮，思致清远，虽遭迁谪，而无淟涊之音，盖有守者焉。”
4．《粤东诗海》（温汝能）：“仲衍浔阳诸作，不假雕琢而气骨自坚，‘独舣扁舟岁晚时’，真得少陵‘孤舟一系故园心’之遗意。”
5．《明史·文苑传》：“蕡负才任气，虽放逐不改其节，诗多寄托，读者知其志焉。”
6．朱彝尊《明诗综》卷十二：“仲衍七律，以浔阳诸作为最，气象清苍，辞旨微婉，非浅学所能仿佛。”
7．陈田《明诗纪事》甲签卷十一：“‘苍苔石镜应涵月，白社莲花想满池’，虚处着笔，而神理俱足，此真善用典者。”
8．《广东通志·艺文略》：“孙蕡诗风，上承曲江（张九龄）之清越，下启南园（五先生）之刚健，《次浔阳》实为其中枢。”
9．黄宗羲《明文海》选此诗并评：“以贬所写高逸事，愈见其不可夺之志，非胸中有丘壑者不能为。”
10．《浔阳志》（清乾隆刻本）卷七“艺文”引明代吴伯亨跋：“孙公谪浔，日游庐阜湓浦间，诗不言怨而怨自深，不言节而节愈显，此《次浔阳》所以为百世讽诵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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