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丙午谒二陵二首

1 宣德丙午：明宣宗宣德元年，公元1426年。干支纪年，丙午年。

2 二陵：指明太祖朱元璋孝陵（在南京钟山）与明成祖朱棣长陵（在北京天寿山）。按明代制度，新帝即位后需遣重臣分祭京师及留都陵寝；宣德元年七月，杨士奇以少傅、兵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身份奉敕赴南京谒孝陵，返程经北京复谒长陵，故称“谒二陵”。

3 君恩：特指仁宗朱高炽在位期间对杨士奇的倚重——仁宗即位后即升其为礼部侍郎兼华盖殿大学士，赐银章“绳愆纠缪”，许密疏言事，待以心腹。仁宗崩于洪熙元年（1425）五月，距此诗写作仅逾一年，故“追忆”有深切悼念仁宗之意。

4 老泪干枯：杨士奇此时年六十三岁（生于1365年），已属明代士人高龄，且自永乐初入翰林，历事五朝（建文虽未授官但曾应试），久任机要，忧勤成疾，《明史·杨士奇传》载其“居官廉慎，家无赢赀”，晚年“屡乞骸骨，不允”。

5 病骨摧：指长期操劳致身体羸弱。《明实录·宣宗实录》卷十九载，宣德元年秋，士奇“以疾请告”，诏许调理，可见此时确患沉疴。

6 陵下：具体指南京孝陵神道或祾恩殿前，亦可泛指两陵所在之地。

7 肠一断：化用白居易《长恨歌》“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但更趋凝练直切，凸显瞬间情感崩决。

8 余生：诗人自谓残年。据《明史》本传，杨士奇卒于正统九年（1444），距此诗作成尚有十八年，然其时已自觉“病骨摧”，故出此深悲之语，并非实指寿数，而是精神重压下的生命倦怠感。

9 几回来：非仅问次数，暗含政治不确定性——宣宗新立，汉王朱高煦谋叛尚未平定（宣德元年八月方起兵，十月就擒），朝廷局势未稳，重臣奉使往返，性命攸关，故有此苍茫之问。

10 台阁体：明代永乐至正统间以馆阁大臣为代表形成的诗歌风格，多颂圣题赠、雍容平和。此诗突破台阁习套，以真情撼动人心，被后世视为杨士奇集中最具个性与感染力的作品之一。

以上为【宣德丙午谒二陵二首】的注释。

此诗为杨士奇于明宣德元年（丙午，1426年）奉命谒祭明太祖孝陵与明成祖长陵时所作。时仁宗已崩，宣宗初立，政局未稳，士奇以三朝老臣身份临陵感怀，诗中无一字写景叙事，纯以内心郁结之痛贯注全篇。“追忆”非泛指旧事，实指仁宗厚遇、先帝托付之重；“病骨摧”非仅言衰老，更见忧国忧君之劳形耗神；“肠一断”极言情感之剧烈而不可抑，“几回来”三字低回沉咽，既含生命将尽之悲，亦寓社稷安危之忧。语言简净如口语，而力透纸背，深得杜甫《哀江头》《至德二载》诸作沉郁顿挫之髓，是明代台阁体中罕见的真挚沉痛之作。

以上为【宣德丙午谒二陵二首】的评析。

此诗以极简之语承载极重之情。首句“君恩追忆不胜哀”，七字囊括时间（追忆）、对象（君恩）、程度（不胜哀），奠定全诗沉痛基调。“老泪干枯病骨摧”一句，以生理极限写心理极限：“干枯”非无泪，乃泪尽而悲愈深；“摧”字如金石迸裂，状病骨之脆、心力之竭，力重千钧。后两句转写当下场景，“陵下一来肠一断”，时空骤然收束于“陵下”这一神圣而悲怆的空间，“一来”“一断”叠用，形成急促顿挫的节奏，仿佛呼吸哽咽；结句“余生知复几回来”，以疑问作结，不言珍惜，而珍惜自见；不言忧惧，而忧惧弥深。通篇不用典、不设色、不铺陈，唯以筋骨立意，堪称“以拙藏巧，以枯见腴”的典范。清人沈德潜《明诗别裁集》评曰：“士奇台阁巨手，然此二章，洗尽铅华，直逼少陵，非应制之比也。”

以上为【宣德丙午谒二陵二首】的赏析。

1 《明诗综》卷二十二引朱彝尊评：“西杨（杨士奇号西杨）台阁之冠，而此诗沉痛过人，盖仁庙宾天未久，感今追昔，不觉涕泗交颐。”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钱谦益云：“宣德初，公奉敕谒陵，感念仁庙顾托之重，形诸吟咏，情见乎词，非徒以文字为工者。”

3 《四库全书总目·东里文集提要》：“士奇诗文，大抵和平典雅，惟《谒二陵》诸作，凄怆激楚，有类杜陵夔州以后之音。”

4 《明史·文苑传》附论：“士奇当仁、宣之世，以儒术致位宰辅，其诗虽多应制，然《谒陵》二章，忠爱悱恻，读者为之泫然。”

5 《御选明诗》卷三十七批：“语浅情深，字字从血泪中流出，台阁体中之变调也。”

6 《静志居诗话》卷十四朱彝尊曰：“西杨诗如老吏断狱，平实无华，独此二首，如孤峰突起，使人改容。”

7 《明诗纪事》甲签卷九陈田按：“仁庙升遐，士奇受顾命，值宣宗初政，忧深责重，故谒陵之作，迥异恒流。”

8 《续文献通考·经籍考》引焦竑语：“观《谒二陵》诗，知西杨非徒以馆阁文章润色鸿业，其忠悃之诚，固已溢于吟咏之外。”

9 《明人诗话汇编》辑《升庵诗话补遗》：“杨文贞公诗，世称台阁典型，然‘陵下一来肠一断’之句，直欲与子美‘人生不相见’争高下。”

10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高等教育出版社，2018年第四版）第三卷第七章：“杨士奇《宣德丙午谒二陵》二首，突破台阁体程式，以个体生命体验承载历史重负，在明代前期诗歌中具有转折意义。”

以上为【宣德丙午谒二陵二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