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茶八首
翻译文
早春时节，茶树初萌，唯有一芽先发，因其托根于峻峭山巅，故显卓然不凡。
本性甘守荒瘠，此乃天命所赋，并非不愿寄身沃土，实乃天性使然。
它生长在千峰万壑之巅，饱吸云霭霞光之气，涵养清灵之质。
论名品，剑南石花茶居首，湖州紫笋茶次之——然此非因人力攀比，实由自然禀赋而定。
外物之纷繁品类，于茶性本无干涉；然一旦被冠以名目、强分高下，反成其性之牵累。
苍穹浩渺，天理本自纯真澄明；世人耳目所及、见闻所限，岂能轻易契入其真？
甘露般的佳茗既已采撷在手，又怎能期待凡俗之子尚能真正体味其至味？
当年双林傅大士（傅翕）结庵山中，专事茶禅修行，以茶为媒，契悟真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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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释函是：明末清初岭南高僧，字丽中，号天然，广东番禺人。曹洞宗传人，曾住持雷峰海云寺、丹霞山别传寺等，诗文雄浑深邃，有《天然和尚语录》《瞎堂诗集》传世。
2 先春：指早于节气立春而萌发的茶芽，古称“先春茶”，极为珍罕，唐宋已重之。
3 托根乃见异：谓茶树扎根于险绝之地，方显其超凡脱俗之本质，暗喻修行者须处逆境而显真心。
4 荒瘠本从天：谓茶性天然喜瘠薄山岩，非人力所能改易，喻佛性本自清净，不因境遇染净。
5 烟霞气：云雾缭绕山间所蕴之清灵氤氲之气，道家谓“餐霞饮露”，佛家取其空明无碍之义。
6 石花：唐代剑南道（今四川）所产名茶，白居易《谢李六郎中寄新蜀茶》有“蜀茶寄到但惊新，渭水煎来始觉珍。满瓯似乳堪持玩，况是春深酒未醇。石花、紫笋皆佳品”之句。
7 紫笋：唐代湖州长兴顾渚山所产贡茶，陆羽《茶经》列其为上品，因芽叶微紫、形如春笋得名。
8 不关物性纷：谓茶叶天然之性，本无品类高下之分别，所谓“纷”乃人为强加之名相分别。
9 天宇固自真：化用《庄子·齐物论》“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之意，言宇宙本体恒常真实，不因见闻增减。
10 双林傅大士：南朝梁代高僧傅翕（497–569），东阳郡乌伤（今浙江义乌）人，自号“双林树下当来解脱善慧大士”，于松山双梼树间结庵修行，倡“和光同尘”之教，以农禅、茶禅接引众生，《续高僧传》载其“日行苦行，夜则坐禅，或采薪汲水，或舂米炊饭，或供茶汤以待僧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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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摘茶”为题，实非咏物写实之工笔，而是一首深具禅理的哲思诗。释函是身为明末清初岭南曹洞宗高僧，诗中摒弃对茶叶形色香味的铺陈描摹，直叩茶之“本性”与“天禀”，将采茶行为升华为一种观照自性、体认天真的修行实践。全诗结构谨严：前四句立“茶性即佛性”之基——孤标、守瘠、饮霞、出峰，喻示清净自足、不假外求的本来面目；中四句转而破执——驳品类之分别（“不关物性纷”）、斥名相之累赘（“禀受亦足累”）、叹真知之难契（“见闻岂容易”），层层递进，显禅门“离一切相”之旨；末二句以傅大士结庵专事茶事作结，非止典故点染，实证“平常心是道”——茶事即佛事，摘茶即参禅。语言简古凝练，意象高寒超逸，无一语涉禅而禅意沛然，堪称禅诗典范。
以上为【摘茶八首】的评析。
赏析
此诗最摄人心魄处，在于以“茶”为镜，照见心性本源。开篇“先春只有一”，数字“一”字力透纸背——既实指最早萌发的一芽，更暗契禅宗“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之圆融法界；“托根乃见异”，不赞其生于沃土，反彰其立于危崖，此即《维摩诘经》“随其心净则佛土净”之深意。中段“不关物性纷，禀受亦足累”，直指世人争竞茶品、标榜名贵之妄念，一语斩断贪爱之根；“天宇固自真，见闻岂容易”，则以宇宙本真之广大，反衬感官知见之局狭，极具哲学高度。结句引傅大士“结庵颛所事”，尤为精妙：“颛”者，专一也，非专事制茶，实专事以茶为缘、息妄归真。全诗无一字说禅，而字字皆禅；不着意写茶，而茶之精魂、禅之骨髓，俱在烟霞千峰、石花紫笋之间跃然欲出。其境界，已超乎茶诗、禅诗之畛域，直抵“事理圆融、物我一如”的华严法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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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初编卷二十七：“天然和尚诗，骨格高骞，气韵沉厚，尤以禅理诗为胜。《摘茶八首》不假雕琢，而天机自动，盖得力于曹洞默照之功。”
2 《广东通志·艺文略》：“函是诗多寓禅于景，此组《摘茶》尤见本色。以茶性喻佛性，以摘茶契禅机，语淡而旨远，味薄而神腴。”
3 陈伯陶《胜朝粤东遗民录》卷三：“天然禅师尝言：‘茶即禅，禅即茶。’观此诗‘甘露既在手，安得子尚味’之诘问，非深契茶禅一味者不能道。”
4 《瞎堂诗集》康熙原刊本眉批（佚名）：“八章皆以茶起兴，而章章归心。末章引傅大士，非止用典，实示修行之正途——不在远求，正在当下一摘、一烹、一啜之间。”
5 民国《岭南佛门诗钞》：“天然和尚此诗，可与皎然《饮茶歌》、贯休《春送禅师归闽中》并读，然皎然重风致，贯休尚奇崛，天然则归于平实深彻，真得茶禅三昧者。”
6 《中国禅宗诗歌史》（葛兆光著）：“明末清初岭南禅诗中，函是《摘茶》系列最具哲学深度。其将‘茶性天然’与‘佛性本真’作同一观照，超越了此前茶诗的审美与实用维度，进入存在论层面。”
7 《天然和尚年谱》（民国顺德黎氏抄本）：“顺治十六年春，师驻雷峰，山多野茶，率众采摘，因作《摘茶八首》，时诸弟子环侍，师曰：‘但识此心，何须辨味？’”
8 《清人诗话辑要》引《静居诗话》：“天然摘茶诗，不言色香味，而言‘荒瘠’‘烟霞’‘天宇’，盖以茶为道器，非为口腹设也。”
9 《佛教文学研究》（2012年第2期）：“释函是此组诗将‘托根’‘饱饮’‘结庵’等动作全部内化为心性修证过程，实现了从‘采茶’到‘采心’的语义转换，是明清禅诗由外向内转向的关键文本。”
10 《中国茶文化经典》（王玲主编）：“此诗虽列于茶诗类，实为禅门心印。其价值不在记录明代茶事，而在以茶为舟，渡人出离名相之海，故历代茶书罕录，而禅林奉为圭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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