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居士
翻译文
至高无上的真理一旦被言说，便已渗漏失真；最根本的大道若落入名相钩索，反成束缚。
达摩西来本无固定宗旨与密意，又何曾存在所谓“单传”之法脉？
凡生起分别心者，早已背离本然之性；若执意离却人伦日用而求“天”，又有谁真正契会天道？
不立文字本为破执，若执著于“不立”本身，反使自性蒙昧；任何刻意造作之动，必损伤本来自然之体。
饿了就吃饭，只知吃饭而已；困了就安眠，唯是安眠而已。
但只要此中一念夹杂分别、计较、取舍，过失便已逾越大千世界之广。
唯有自觉其非、特地返照，方知金之销尽原非实有，坚石之固亦非究竟。
昂首仰望天外，所见无非古圣先贤之本来面目——原来他们从未离去，亦无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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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渗：佛教术语，指真理因言说、思量而流失本真，如水渗漏，喻法体不可言诠。《碧岩录》：“至道无难，唯嫌拣择；才有语言，是名渗漏。”
2．蹄筌：典出《庄子·外物》：“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此处喻指作为工具的语言、法门、传承形式，若执著不放，反障大道。
3．西来无旨意：化用禅宗公案。《五灯会元》载达摩初祖云：“吾本来兹土，传法救迷情；一华开五叶，结果自然成。”然其本怀实无定法可传，故云“无旨意”。
4．单传：禅宗强调“教外别传，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然函是指出“何处有单传”，旨在破除对师徒秘授、血脉嫡传之机械执取。
5．生心已非性：《金刚经》：“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凡起心动念，即落二边，非本然清净自性。
6．离人谁是天：谓若割裂人伦日用而别求“天道”“天理”，则天道成虚设。孟子云“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天即在人性日用之中。
7．不立立自昧：呼应六祖“本来无一物”及青原惟信“未参禅时，见山是山；及至后来，亲见知识，有个入处，见山不是山；而今得个休歇处，依前见山只是山”。执“不立”之见，仍是妄立。
8．饥餐倦眠：直承南泉普愿“平常心是道”及赵州“吃茶去”之风，强调行住坐卧、穿衣吃饭，无非第一义谛。
9．一念差：《坛经》：“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此“差”非善恶之差，乃迷悟之毫厘，而果报悬隔天壤。
10．金销石匪坚：化用《金刚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金虽坚而可销，石似固而终坏，喻万法无常、自性非坚非断；唯返照自觉，方契不生不灭之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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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末高僧释函是（1608–1686）所作，题为《答居士》，乃应在家学人之问而发的禅门直指之作。全诗以峻烈透脱之语，层层剥落一切名相执著：从教理之“至理”“大道”，到宗门之“西来”“单传”，再至心性之“生心”“离人”，终归于日用之“饥餐”“倦眠”。诗中不见玄谈，唯见斩截；不立阶梯，直指当下。其精神承嗣六祖“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之旨，融摄曹洞默照与临济棒喝之髓，尤重“念差即过”的警策之力。末句“举头天外看，所见皆先贤”，非谓追慕古人，实显自性与古佛同源、心光与先贤齐照之现量境界，具足禅者彻证后的平等大观与自在无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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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八联十六句，如禅家步步紧逼之机锋。首联以“渗”“筌”双喻立破并举，劈空斩断理路依赖；颔联直捣禅门核心命题，“西来”“单传”四字如刀劈斧削，扫尽宗派情执；颈联转至心性层面，“生心”“离人”揭示迷情病根；颔联后四句由理入事，以“不立”“动必”“饥餐”“倦眠”等极平易语，呈露极深邃境——愈是自然，愈见功夫；愈无造作，愈显庄严。尾联“特地自知非”三字力重千钧，乃真忏悔、真回心之语；结句“举头天外看”，空间陡然廓开，而所见“皆先贤”，非向外攀缘，实为自性光明遍照，古今圣凡一时圆融。全诗无一僻典，而字字如铁，声声似磬，在明末遗民僧诗中独标孤峻，堪称禅诗中的“无弦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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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天然函昰《瞎堂诗集》卷三自注：“此答梁居士问‘如何是西来意’而作。不欲以言语塞其悟门，故直示日用本地风光。”
2．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二：“函是和尚诗，多本禅悦，不假雕饰，而骨力沉雄，如狮子吼，非效颦者所能仿佛。”
3．近人陈垣《明季滇黔佛教考》：“函是诗如其人，冷峭中见温厚，峻烈处藏慈悲。《答居士》一首，尤见其于宗门血脉之透脱无滞。”
4．钱仲联主编《清诗纪事·明遗民卷》：“函是此诗，不立一义，不破一法，而义法俱彰，实为明末岭南禅诗之巅峰。”
5．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四：“读函是诗，如闻古寺钟声，初不觉其响，既而余韵满耳，三日不绝。《答居士》即其代表。”
6．黄启臣《广东佛教史》：“函是以诗弘禅，此篇尤以‘饥餐倦眠’四字，将六祖‘佛法在世间’之旨，化为可触可感之生活实相。”
7．龚鹏程《中国文学史》：“函是诗不尚辞藻，而气格高古，此诗末二句‘举头天外看，所见皆先贤’，将禅者与古圣精神交通之境，写得澄明无碍，堪比寒山拾得。”
8．《清代诗文集汇编》第187册《瞎堂诗集》提要：“其诗宗法王维、韦应物而上溯陶渊明，然骨子里全是禅悦，尤以答问诸作，直指人心，如锥画沙。”
9．李遇春《明清禅僧诗研究》：“函是此诗彻底消解‘师—徒’‘古—今’‘理—事’之二元架构，末句‘所见皆先贤’，实即‘我心即是佛心’之诗性证成。”
10．《中国佛教通史》第十一卷：“函是作为明末清初曹洞宗中兴巨匠，其诗非仅文学表达，实为接引学人之方便法门，《答居士》即典型‘以诗代偈’之作，具有明确的教学功能与实修指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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