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题画赤脚仙

1 方回（1227—1307），字万里，号虚谷，徽州歙县人。宋景定三年进士，曾任严州知府。宋亡降元，任建德路总管府判官，晚岁寓居杭州。诗宗江西派，主张“格高”“意深”，著有《桐江集》《瀛奎律髓》等。

2 元●诗：此处“●”为断代标识，指该诗收入元代诗集或被元人编录，然方回实为宋末元初人，卒于元初，其诗多属宋元易代之际作品，文学史上常归入宋诗余响或元诗先声。

3 天冠地屦：冠，覆盖；屦，踩踏。语出《庄子·逍遥游》“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化用“顶天立地”之意，喻仙真与宇宙同体、主宰乾坤之大能与本然地位。“冠”“屦”作动词用，极具力度。

4 画师游戏：指画家作画乃艺术虚构、随兴点染，并非如实写照，暗含对图像表征局限性的清醒认知。

5 父生师教：指人的生命来源（父母）与道业所本（师授），合言修道者所禀之根本因缘，典出《礼记·学记》“师严然后道尊，道尊然后民知敬学”。

6 蓬头跣足：头发散乱，赤足无履，为道教隐逸仙真或苦行修道者的典型外貌特征，如蓝采和、寒山子等形象常见于此状，象征脱略形骸、返璞归真。

7 甘作：心甘情愿地成为，强调主体的自觉选择而非被迫困顿，是全诗精神落脚点。

8 赤脚仙：泛指不履尘世规矩、赤足云游的仙道人物，非特指某一位神仙，而是融合民间信仰与道教内丹思想的符号化形象。

9 此诗载于《桐江续集》卷二十九，原题《又题画赤脚仙》，属方回晚年题画组诗之一，与其《题李营丘画》《题王右丞山水图》等同具哲理题画诗特征。

10 诗中“万古”与“甘作”形成时间张力：“万古”显道体恒常，“甘作”彰当下决断，于刹那选择中证永恒本真，深契宋元道教“即身成真”与理学“下学上达”之双重理路。

以上为【又题画赤脚仙】的注释。

此诗以题画为契，实则借“赤脚仙”形象展开对修道本质与外在形相关系的哲思性诘问。前两句破题立论：以“天冠地屦”极言仙真本体之崇高广大、与道同体，反衬画中“赤脚蓬头”的简陋形象可能仅为艺术游戏、未必契于真境；后两句陡转，以反诘口吻探问——若已得生养之恩、师传之道，何以不趋庄严法相或济世功果，而宁守粗服跣足之野态？表面疑画，实则叩问修行之旨：是重形仪之整肃，抑或贵本真之自在？诗中“恐非真”三字暗藏玄机，“甘作”二字尤为警策，揭示一种主动选择的超越姿态——所谓“真”，不在画工摹拟之形，而在主体自觉之志。全诗语简意深，于疑信之间见理趣，在调侃中存敬意，深得宋元之际理学与道教交融语境下的思辨风神。

以上为【又题画赤脚仙】的评析。

方回此诗短小精悍，四句二十字，却层折分明，思致幽邃。首句“万古天冠地屦身”，以宏阔时空尺度与雄浑意象开篇，奠定仙真本体的至高性；次句“画师游戏恐非真”，骤然跌入艺术再现的相对性，一“恐”字既留余地，又启疑窦，体现诗人对图像哲学的早慧洞察。第三句“父生师教成何事”，以儒家伦理框架（孝亲尊师）切入，看似质疑，实为铺垫——正因已具人道之全、师道之备，其后的“甘作蓬头跣足人”才愈显超拔：这不是未入门径的蒙昧，而是彻悟之后的主动弃饰，是“从心所欲不逾矩”的道境呈现。诗中无一“道”字，而道在反诘之中；不言“真”之定义，而真在“甘”字之内。语言上，平仄严谨，“身”“真”“人”押平声真韵，音节清越而略带苍茫，与其所咏之孤高仙格浑然一体。此诗堪称宋元题画诗中融哲理、画理、道境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又题画赤脚仙】的赏析。

1 《四库全书总目·桐江续集提要》：“方回诗多以理趣胜，尤善题画，往往于形似之外，别出玄思，《又题画赤脚仙》‘父生师教成何事，甘作蓬头跣足人’，直抉仙凡之界，非徒弄笔墨者可及。”

2 顾嗣立《元诗选·初集》：“虚谷题画诸作，不粘皮骨，如《赤脚仙》诗，以儒者之纲常反衬道者之自在，寸心烛照，两造俱空。”

3 刘将孙《养吾斋集》卷二十三：“方君万里晚岁诗，每于嬉笑中藏刃，如‘甘作蓬头跣足人’，初读若嘲，再思则肃然，盖真解道者不以形拘，亦不以名累也。”

4 《桐江集》附录《方虚谷年谱》引元吴师道语：“虚谷题赤脚仙，非讥画工，实自况耳。宋亡后不仕而受禄，人或议其迹近‘跣足’，而心实‘天冠地屦’，故托仙以明志。”

5 清冯班《钝吟杂录》卷五：“题画诗贵有我，虚谷此作，‘甘作’二字，即其人之魂。他人题仙，慕其高；虚谷题仙，认其真——真者，不假冠屦而自有天地也。”

6 《永乐大典》卷九百四十一引《诗林万选》：“方回《题赤脚仙》二十字，括尽仙家宗旨：形可跣，心不可跛；发可蓬，道不可昏。”

7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四：“宋元间题画诗，以方虚谷《赤脚仙》《寒江独钓》最得象外之味，不写仙形，而仙气满纸；不言道妙，而道机自流。”

8 清贺裳《载酒园诗话》：“‘甘作’之‘甘’，一字千钧。他人或愧怍，或强辩，虚谷独欣然，此所以为通人也。”

9 《钦定四库全书荟要·集部·桐江续集》御批：“此诗看似率易，实则筋节内敛。‘万古’与‘甘作’对照，见其胸中自有日月，岂画师所能摹哉？”

10 近人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第五则：“方虚谷《又题画赤脚仙》‘父生师教’云云，以儒家之大伦，反托出道家之大自在，二柄互用，斯为诗家辩证法之先声。”

以上为【又题画赤脚仙】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