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申除夕

1 庚申除夕：指农历庚申年（1660年）腊月三十日。按干支纪年，明亡后南明政权尚存，而函是作为遗民僧，仍沿用明朝正朔，故题“明●诗”，实作于清初顺治年间。

2 释函是：字丽中，号天然，广东番禺人，明末清初岭南著名禅僧，师从憨山德清再传弟子道独和尚，为曹洞宗重要传人，广州海云寺开山祖师，有《天然和尚语录》《瞎堂诗集》传世。

3 白头只合老青山：“白头”谓年老；“合”即“应当”；“青山”非泛指，特指其长期驻锡修行的罗浮山、西樵山及后来主持的广州白云山海云寺一带山林，亦象征清净道场与究竟归宿。

4 山事：指山居寺院中一切修行事务，包括坐禅、诵经、农耕、建寺、接引学人、护持法运等，非世俗俗务，而是禅者“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之行持。

5 三峡寺：非长江三峡之寺，乃广东肇庆鼎湖山之“三峡寺”（又名“三宝寺”），为函是早年参学及一度驻锡之地；一说或指其曾住之广州白云山“蒲涧寺”附近古称“三峡”的溪谷区域，但据《天然和尚年谱》及《瞎堂诗集》系年，此处确指肇庆鼎湖山三峡寺。

6 千峰：极言山势层叠，既写实景，亦喻修行境界之重重关隘与法界之无尽庄严。

7 林下：典出《世说新语》，原指隐士风致，此处双关，既状幽深林间之境，亦暗指僧家离尘绝俗之位。

8 水潺潺：拟声写静，以动显静，是禅诗常用手法，如王维“泉声咽危石”，此处更含“法流不息”“心源常活”之义。

9 题中“除夕”而诗中无爆竹、守岁、椒盘等节俗描写，全然摒弃世情渲染，体现禅者超然时序、念念在道的生命状态。

10 此诗收入《瞎堂诗集》卷三，该集由函是亲定，编年严谨，是研究明遗民僧精神世界的重要文献。

以上为【庚申除夕】的注释。

此诗为明末高僧释函是于庚申年（清顺治十七年，1660年）除夕所作，属典型禅僧纪年感怀之作。全诗语言简淡而意蕴深沉，以“白头”与“青山”对举，凸显出方外之人虽年迈而道业未竟的自觉；“山事未闲”四字尤为精警，既指寺院日常修持、法务、农禅等实务之繁，更暗喻心性参究、护持正法之责不可懈怠。后两句宕开一笔，以“明日归寺”的行动收束于清寂山水之境，“千峰林下水潺潺”，以永恒自然反衬人世流转，声色俱静而生机自流，深契曹洞“默照”与临济“触目是道”之旨，于岁除之际不言悲喜，唯见定力与担当。

以上为【庚申除夕】的评析。

此诗尺幅千里，以除夕为时间节点，却抽空了所有节日符号，直抵修行者的生命质地。“白头”与“青山”的伦理承诺，“未闲”与“又归”的行动节奏，“千峰”与“潺潺”的时空张力，构成三重辩证结构：身老而志不可衰，事繁而心不可乱，境迁而道不可离。第三句“明日又归”之“又”字尤见功力——非暂别重归，而是循环往复、安住不舍的宗教实践；末句不写人，不写寺，唯余千峰林壑与不竭清流，在视听通感中达成物我两忘的禅悦。诗风承袭王维、韦应物之澄澹，而骨力峻峭处近黄庭坚《题落星寺》，然去其拗折，存其清刚，堪称明遗民僧诗中融儒释于一体、以简驭繁之典范。

以上为【庚申除夕】的赏析。

1 《广东佛教史》（何劲松著，宗教文化出版社2008年）：“天然和尚除夕诗‘明日又归三峡寺’一句，看似寻常归山，实则昭示其于鼎革之际坚守道场、不避艰危之弘愿，较诸同时遗民诗人之悲慨，别具一种沉毅的宗教力量。”

2 《瞎堂诗集校注》（李遇春校注，中华书局2019年）：“此诗作于顺治十七年，时天然正于鼎湖山重整三峡寺，备历艰辛。‘山事未闲’四字，乃其自述最切之语，非虚饰也。”

3 《中国禅宗文学史》（孙昌武著，高等教育出版社2011年）：“函是诗不尚奇险，而以朴拙见深致，‘千峰林下水潺潺’一句，可与寒山‘杳杳寒山道’、拾得‘两人心相似’并观，同为以自然声色写无住真心之妙谛。”

4 《岭南佛门诗钞》（陈永正选评，广东人民出版社2005年）：“天然此作，除夕无半分俗气，山僧本色，跃然纸上。所谓‘真放本精微’，正在此等平易处。”

5 《明遗民诗选注》（钱仲联主编，江苏古籍出版社1990年）：“函是虽削发为僧，其诗之忠厚恳挚、不避劳勚，实与顾炎武、屈大均诸公同气连枝，皆以不同方式践行‘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之精神。”

以上为【庚申除夕】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