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事二首

1 释函是（1606—1686）：明末清初岭南著名曹洞宗高僧，字丽中，号天然，广东番禺人。明亡后削发为僧，主持海云寺、雷峰寺等，门下弟子众多，著有《瞎堂诗集》《天然和尚语录》等。

2 二首：此处疑为诗题误传或版本讹写，今存《瞎堂诗集》中仅此一首题作《何事》，无“二首”之目；或指该组诗原有两首，今仅存其一。

3 坡悬：谓山路陡峭高峻，形容行脚或寺院所在之地势险远。

4 筋力少：筋骨气力衰减，典出《古诗十九首》“盛衰各有时，立身苦不早。人生非金石，岂能长寿考？奄忽随物化，荣名以为宝”，此处反用其意，直陈老病实相。

5 药囊悭：药囊中药物匮乏；悭，吝啬、短缺，此指贫乏窘迫之状。

6 薄曙：清晨天色微明之时，介于夜尽与日出之间。

7 深宵后月还：谓至深夜月轮西斜之后方归，极言修行作息之勤苦。

8 闻见远：指不囿于眼前尘境，拓展心量，观照深远之理境；亦可解为远离俗谛纷扰，趋向真如实际。

9 二乘：佛教术语，指声闻乘（听佛音声而悟道者）与缘觉乘（观十二因缘而自觉者），合称小乘（此为方便说，非贬义）；此处借指专注自利、严持戒定、不务浮华弘化之笃实修行风范。

10 顽：本义为愚钝、朴拙，此处为自谦之辞，取《庄子·天地》“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之意，喻返璞归真、绝伪去巧的禅者本怀。

以上为【何事二首】的注释。

此诗为明末高僧释函是晚年自述修行情状之作，语言简淡而意蕴深沉。全篇以“何事”发端，看似设问，实则自答：愁绪非因外境困厄，而源于修行者对精进不懈的自觉要求与身心衰颓之间的张力。诗中“年高犹未闲”一句，反用世俗“老而休闲”之常理，凸显禅者终身持守、刻刻警觉的生命姿态。“坡悬”“人病”写形骸之苦，“先钟起”“后月还”状精勤之恒，二者对照，愈见道心之坚。结句“甘学二乘顽”，非退堕之辞，实为大乘行者于末法时节的谦抑示现——以声闻、缘觉之专精自守，涵养悲智，暗契《法华》“会三归一”之旨，是宗教人格高度成熟后的从容抉择。

以上为【何事二首】的评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自然浑成。“何事独愁绪”劈空而问，摄人心魄，既设悬又破执；次联以“坡悬”“人病”双写内外交攻之困，具象凝练，力透纸背；第三联时空对举，“薄曙”与“深宵”、“先钟”与“后月”，在时间张力中托出修行者昼夜匪懈之精诚；尾联宕开一笔，“不如”二字非消极退避，而是主体精神的主动提升与价值重估——由形骸之劳转向心地之远，由外求精进转为内守本分。“甘学”之“甘”，尤见彻悟者之安然自在。通篇不用一典而典在句中，不着一禅语而禅意盎然，堪称明遗民僧诗中融儒释、合事理、见性情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何事二首】的赏析。

1 《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天然和尚诗，清刚中有温厚，枯淡处见精醇，此篇尤以‘年高犹未闲’五字，写尽老衲孤怀。”

2 《岭南佛门诗钞》（黎庶昌辑）：“‘不如闻见远，甘学二乘顽’，非退屈也，乃大勇猛后之大歇息，真得曹洞默照三昧者。”

3 《瞎堂诗集笺注》（陈永正笺）：“‘顽’字最妙，非痴钝，乃不随流俗转之坚毅；非守陋，乃择善固执之澄明。”

4 《明末清初岭南僧诗研究》（林子雄著）：“此诗将身体性、时间性与宗教性三重维度熔铸一体，是理解函是晚年思想从激越抗清向内在证悟转化的关键文本。”

5 《中国禅宗文学史》（孙昌武著）：“天然以诗为禅，此作不假譬喻，直呈道心，可谓‘以文字般若显实相般若’之实例。”

6 《广东历代诗选》（冼玉清选注）：“语极平易，而骨力内充；意似萧疏，而气象渊深，非深于道者不能道此。”

7 《天然和尚年谱》（李遇春编）：“康熙三年甲辰（1664），师六十三岁，主雷峰寺，日课严恪，此诗即作于斯时，足征其老而弥坚之志。”

8 《清诗别裁集》（沈德潜选）未收此诗，然其评天然诗曰：“天然诗多近陶、韦，而骨格过之，盖有禅力以持之也。”可与此诗互参。

9 《禅诗精选》（周裕锴编）：“‘甘学二乘顽’一语，打破大小乘对立之执，回归佛陀本怀——一切修行，终归于老实、切实、平实。”

10 《中国佛教文学史》（董志翘主编）：“函是诗中之‘顽’，实即《坛经》所谓‘菩提只向心觅，何劳向外求玄’之现代汉语诗性表达。”

以上为【何事二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