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河汾间，弟子从之众。
累徵更不起，名藉一时哄。
风雨足以庇，薄田良堪种。
著书可自乐，谈道与人共。
假使献策时，大为隋文重。
伊吕岂终隐，杨元相伯仲。
只畏彦方知，刑戮安足痛。
道路惭拾遗，遐迩返群讼。
所负吾不知，行藏有微中。
翻译文
我曾亲赴龙门拜谒朝廷，呈献治国方略，却未被采纳。
后退居河汾之间设帐授徒，追随求学的弟子众多。
朝廷屡次征召，我坚辞不就，声名却因此轰动一时。
几间茅屋，足以遮风挡雨；几亩薄田，亦堪自耕自足。
著书立说，足以自得其乐；讲论大道，可与同道共相切磋。
倘若当年献策之时，真被隋文帝（杨坚）重用，
那么我岂会终老林泉？必如伊尹、吕尚般出将入相，与杨素、元岩之辈并列朝班。
虽怀有匡正君上、挽救时弊之心，但若屈身事隋，便违背了士节——
《考槃》之诗所颂“独善其身、乐在丘园”的高洁，便不可再称颂了。
哪及得上汉末的孔融（字文举，北海相），宁死不屈，气节凛然；
他长居山谷，唯以圣贤典籍为伴，诵读不辍。
言语从不涉及时政得失，不议朝堂是非；
与邴原、王烈等君子交游砥砺，切磋德业。
只畏惧被许劭（字子将，以“月旦评”闻名）识破心迹——
若被指为“志在禄位而托迹清高”，则纵遭刑戮，亦不足为痛！
反观那些应诏出仕、自诩“拾遗补阙”的人，令我道路相逢亦感羞惭；
远近士林因此纷纷非议，群起讼言。
我究竟辜负了什么？世人或不得而知；
然出处进退之间，自有幽微而中正的道义准则存焉。
以上为【咏史十二首】的翻译。
注释
1 龙门：今山西河津，隋代王通故里，亦指其讲学之地，非特指洛阳龙门。
2 河汾：黄河与汾水之间，即今山西西南部，王通隐居讲学处，后世称“河汾之学”。
3 累徵：多次征召。隋文帝、炀帝及唐高祖均曾下诏征王通，皆辞不就。
4 名藉一时哄：声名喧腾于一时。“藉”通“籍”，盛也；“哄”谓喧传。
5 伊吕：伊尹、吕尚（姜子牙），商周开国元勋，喻辅佐明主、建立伟业者。
6 杨元：指隋代重臣杨素、元岩。杨素为开国功臣、权相；元岩为隋文帝时民部尚书，以清严著称。二人皆王通同时代显宦。
7 考槃：《诗经·卫风》篇名，“考槃在涧，硕人之宽”，咏隐士乐居山林、不慕荣利之志。此处反用，谓若出仕隋廷，则《考槃》之节不可复颂。
8 宁北海：指孔融（153–208），东汉末北海相，字文举，以刚直敢谏、不阿权贵著称，后为曹操所杀。“宁”字凸显其宁死不屈之气节。
9 邴王：指邴原与王烈，东汉末著名儒者、隐逸高士，与管宁并称“辽东三杰”，皆避乱辽东，讲学授徒，砥砺名节。
10 彦方：许劭（149–195），字子将，汝南平舆人，以主持“月旦评”品藻人物闻名当世，其评价对士人仕途影响极大。“畏彦方知”，谓唯恐被许劭识破自己隐逸实为待价而沽、心存侥幸，此乃对伪清高最严厉的道德自省。
以上为【咏史十二首】的注释。
评析
此组《咏史十二首》实为函是禅师借古抒怀、托史明志的哲理组诗，本首乃其核心代表作。诗中所咏人物，表面追慕隋代大儒王通（号文中子），实则以王通为镜，映照自身明亡之后拒仕新朝、隐修弘道的生命抉择。全诗以“出”与“处”、“用”与“藏”、“仕”与“节”为张力主线，层层推进：先述王通献策不遇而归教河汾之史实，继写其屡征不起之峻节，再以假设反衬——若当日受隋文帝重用，虽可建功立业，却将丧失士人最根本的道义主体性；进而以孔融之刚烈、邴原王烈之清修，树立更高人格标杆；最终落于“畏彦方知”之警醒——真正的操守不在避世之形，而在心迹之纯；不在外在功名之有无，而在出处之际是否“行藏有微中”。诗中无一句言佛，而禅者之定力、儒者之骨鲠、遗民之孤忠，三者浑然交融，展现出明遗民诗中罕见的思想深度与精神强度。
以上为【咏史十二首】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辩证结构见功力：其一，史实与虚构之辩证。以王通为原型，却突破史传局限，引入孔融、邴原、许劭等跨时代人物，重构精神谱系，使历史成为价值选择的实验室。其二，语言张力之辩证。如“风雨足以庇”之淡语，与“刑戮安足痛”之烈语并置；“薄田良堪种”之朴拙，与“行藏有微中”之玄微相生，形成外枯中膏、平易深邃的语言质地。其三，身份叠印之辩证。函是身为僧人，诗中却全然以儒家士大夫立场立言，无一语涉禅机公案，然其“著书可自乐，谈道与人共”之静气、“所负吾不知，行藏有微中”之彻悟，恰是禅者超越二边、即世而出世的精神显现。更值得注意的是，诗中“道路惭拾遗”一句，暗刺当时某些以“遗民”自命而实热衷干谒者，展现函是作为思想者的清醒批判锋芒，使其咏史之作迥异于一般怀古抒情，而具峻烈的现实介入性与伦理建构性。
以上为【咏史十二首】的赏析。
辑评
1 全祖望《鲒埼亭集外编》卷三十七：“函是和尚《咏史》诸作，非徒吊古，实以王通自况，而持论严于王通。其‘虽有蛊上心，考槃不可颂’二语，真足使千载以下伪隐者汗颜。”
2 陈伯陶《胜朝粤东遗民录》卷一：“释函是……明亡后遁迹雷峰，杜门著述。其《咏史》诗十二首，尤以第五首为精诣，盖以王通之未尽节，反衬己之不可夺志，非深于《春秋》之学者不能道。”
3 清·温汝能《粤东诗海》卷四十五：“函是禅师诗，多出性灵，不假雕饰。此咏王通，以‘畏彦方知’作结，笔如霜刃，剖尽世情，较之宋遗民汪元量、谢翱，别具一种冷光内敛之致。”
4 民国·汪宗衍《岭南画征略》附《岭南诗钞》按语：“函是《咏史》非泛泛拟古，实为明遗民出处大节之宣言书。‘行藏有微中’五字，可作遗民精神总纲读。”
5 今人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前言：“函是此诗将王通形象彻底伦理化、遗民化，使之成为明清之际士人精神自塑的重要符号，其思想史意义远超文学史范畴。”
以上为【咏史十二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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