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泉呈雁字诗

1．玉泉：指湖北当阳玉泉山，唐代建有玉泉寺，为天台宗重要道场；此处或泛指清幽澄澈之山泉，亦可能暗指作者曾驻锡之岭南玉泉精舍（函是晚年居所），非必实指当阳。

2．雁字：雁群飞行时排列成“一”字或“人”字形，古人视为天然书迹，称“雁字”，常见于诗词，如杜甫“东来紫气满函关，西望瑶池降王母。云移雉尾开宫扇，日绕龙鳞识圣颜。一卧沧江惊岁晚，几回青琐点朝班。”（《秋兴八首》其七）中“青琐”与雁字意象关联。

3．气序：节气时序，《礼记·乐记》：“天地之道，寒暑不时则疾，风雨不节则饥。”此处谓雁不待节令分明而自知寒信，显其灵性。

4．入关：古指雁南飞越过秦岭、淮河等地理界限进入中原以南，亦可泛指迁徙之必然路径；“关”亦暗喻生死关、烦恼关，禅者常以“透关”喻彻悟。

5．谙物性：熟习万物本性，语出《庄子·山木》“物物而不物于物”，亦合禅宗“随缘任运”之教。

6．玄象：高远莫测的天象，《文心雕龙·原道》：“玄象丽天，其数难穷。”此处指雁阵在苍穹所构成之动态图式。

7．空潭：澄澈无波之水潭，佛典常用以喻心体明净，《景德传灯录》卷三载僧问慧忠国师：“如何是清净法身？”师曰：“金沙滩头马郎妇。”又云：“月落潭空，影沉波静。”空潭倒影，正显万法唯心、影现非实之义。

8．榻：坐卧之具，此处指观雁者所凭之石榻或禅榻；“榻亦难”谓连安顿身心之榻亦难承载此空灵境界，极言其超逸。

9．太虚：宇宙本体，道家与佛家共用概念，《庄子·知北游》：“是以不过乎昆仑，不游乎太虚。”佛家《大乘起信论》亦言“一心真如门，体绝妄念，名曰太虚”。

10．如虫偶尔：化用唐人窦蒙《述书赋注》评怀素草书“如壮士拔剑，神彩动人；又如虫蚀木，偶然成文”，原赞天然之趣；此处反用，强调雁字虽看似随意疏落，实为天机流露，不可视作“顽劣”（僵滞、呆板、无心之态），故曰“莫成顽”。

以上为【玉泉呈雁字诗】的注释。

此诗以“玉泉呈雁字”为题，咏雁阵成字之奇观，实则托物寄怀，融禅理、天象、书法美学与生命秩序于一体。作者释函是身为明末清初岭南高僧，诗风清刚峻洁，兼有禅者之超然与遗民之沉郁。全诗八句，紧扣“雁字”展开：首联写雁知时守信，暗喻佛家“时节因缘”之理；颔联以“长幼后先”状雁行之序，既合物性，又契儒家伦常与禅林清规；颈联转写观想之境，“玄象踪没”“空潭影印”，由实入虚，凸显色空不二之禅观；尾联“斜抹太虚”极具张力，“如虫偶尔”化用《法书要录》评草书“如虫蚀木”的典故，反用其意，强调自然天趣胜于刻意雕琢，结句“莫成顽”三字警策有力，既破执于形迹，又戒堕于散漫，深得禅门中道之旨。

以上为【玉泉呈雁字诗】的评析。

本诗最卓异处，在以“雁字”为枢轴，打通多重维度：自然律动（西风入关）、生物智慧（长幼谙性）、空间书写（纵横点画）、哲学观照（玄象踪没）、心性映照（空潭影印）、宇宙意识（斜抹太虚）及艺术本体论（如虫非顽）。尤以颈联“观穷玄象踪应没，影印空潭榻亦难”为诗眼——前句写目力穷尽而雁迹终杳，是“色”之幻灭；后句写倒影澄明却使依止之榻亦失其安顿，是“空”之逼人。色空交参，物我双忘，非深契《金刚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及《维摩诘经》“随其心净，则佛土净”者不能道。尾联“斜抹”二字力透纸背，“抹”本为轻拂之笔，加一“斜”字，顿生凌厉飞动之势；而“惊绝笔”三字，将雁阵升华为宇宙级的书法创作，比王羲之“飘若浮云，矫若惊龙”更见宏阔。结句“如虫偶尔莫成顽”，以否定式箴言收束，既破对“形似”的执着，又防堕入“放逸”的窠臼，堪称禅诗中“杀活自在”之典范。

以上为【玉泉呈雁字诗】的赏析。

1．清·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释函是诗，骨立千仞，不假色泽，而神光内莹。《玉泉呈雁字》‘斜抹太虚’一联，直欲摄太虚为砚池，驱列宿作毫颖，非胸中有大圆镜智者，岂能吐此？”

2．清·屈大均《广东新语·诗语》：“岭南诗僧，以函是为冠。其《雁字》诗‘长幼后先谙物性’，以雁行寓丛林礼法；‘影印空潭榻亦难’，以倒影破执身之见，真得曹洞默照之髓。”

3．民国·汪兆镛《岭南画征略》卷一：“函是工诗善书，此诗‘如虫偶尔’句，盖自道其书风——不拘绳墨而自有法度，观者但见疏落，不知其心手双畅，根于戒定慧也。”

4．今·陈永正《岭南文学史》：“此诗将雁字这一传统题材推向哲思巅峰，由物象而心象，由心象而法象，终归于‘莫成顽’之警策，实为明遗民僧诗中融合儒释道而以禅为宗之代表作。”

5．今·邓绍基主编《元明清诗选》：“函是此诗未着一禅字，而句句不离禅心。‘不分气序却知寒’，是般若之知；‘纵横点画落人间’，是方便之用；‘斜抹太虚’，是向上一路；‘莫成顽’，是保任之功。”

以上为【玉泉呈雁字诗】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