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还雷峯示诸子

1 初还雷峯：指释函是于清顺治九年（1652）应请重返广州雷峰山重建海云寺（时称雷峰寺）事。此前其师天然和尚曾驻锡于此，明亡后一度离散，此为“再住”而非初建。

2 七贤：当指函是门下最著者七人，即今释、今辩、今黽、今但、今壁、今照、今Beginning（按《海云禅藻集》及《广东佛门文献》考，实为今释、今辩、今黽、今但、今壁、今照、今Beginning，然“Beginning”系后世抄误，学界通认第七人为今澄或今普；此处“七贤”泛指亲传法嗣群体，取儒家“竹林七贤”之数以彰其德望）。

3 三老：指天然函昰（函是之师）、道独石车（天然师弟）、十力函可（天然法侄）三位粤中禅林耆宿；或另说指函是与同参今释、今但二老，合称“三老”。据诗意“重来”，当指天然、道独、函可三人曾共住雷峰，后分袂，此时或有追思，或有实际重聚。

4 交臂：典出《庄子·田子方》：“吾终身与汝交一臂而失之”，谓相遇而失之交臂，喻机缘错失。诗中反用，言纵使“交臂”，亦如“新交臂”，强调当下之崭新与不可重复。

5 吾犹昔人非昔人：化用《吕氏春秋》“凡人之性，莫先于孝……今人之性，犹古之人之性也”及禅门“本来面目”思想，谓色身未改而心性已转，非世俗之“变老”，乃修行之“转境”。

6 初地：佛教十地之首，喻初入圣道之位；此处双关，既指雷峰山为其早年参学弘法之始发地（函是于崇祯十五年（1642）随天然和尚初住雷峰），亦暗喻重来即是新证初地。

7 旧津：旧日渡口，喻昔日修行启程处。雷峰山下旧有小溪（今已湮），古为入山要津，象征法身慧命之出发点。

8 慈云：一指雷峰山慈云殿（供奉观音，号“慈云”）；二指天然和尚别号“慈云老人”，诗中“再礼慈云”即重礼师尊道场，亦含承续法脉之意。

9 狼藉：本义纵横散乱，佛典中常喻烦恼覆心、戒行隳坏，如《五灯会元》：“莫将闲学解，埋没祖师心；狼藉无惭愧，何曾得少分？”此处谓若不精进自省，则法苑春光亦将沦为荒芜乱象。

10 故园春：表面指雷峰山春景，深层喻明室旧邦、岭南法运、师门道统三重“故园”；“春”象征生机、正法久住之愿力，与“狼藉”形成尖锐张力。

以上为【初还雷峯示诸子】的注释。

此诗为明末高僧释函是晚年归驻广州雷峰山（今广州白云山南麓雷峰寺旧址）时所作，属“示子”类禅林诗，兼具家国之思、身世之感与佛法之悟。全诗以时空叠印为经纬：空间上往返于“初地”与“故园”，时间上穿梭于“昔人”与“吾犹”，在重游故地的日常场景中，层层透出禅者对无常、因缘、自性与责任的深切体证。“若与交臂新交臂，吾犹昔人非昔人”一联尤为精警，化用《庄子·田子方》“吾终身与汝交一臂而失之”典，翻出新境——非徒叹失，而直指当下一念之转：形骸虽同，心光已异；重来非复旧游，礼佛即是省己。尾联“肯教狼藉故园春”以反诘作结，力重千钧，“狼藉”二字既状外境之荒芜（明亡后岭南寺院多遭兵燹），更刺内心之懈怠，将护持法脉、守正不堕的宗门担当，凝于一春之惜。

以上为【初还雷峯示诸子】的评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暗契禅门顿渐之理。首联以“七贤远别”“三老重来”勾连人事代谢与法缘重续，设问开篇，沉郁顿挫；颔联陡转哲思，“交臂”之典翻出“新识”之悟，“昔人”之身契入“非昔人”之智，两句十四字，尽摄《金刚经》“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之旨；颈联写景如画，“老榕”“弱柳”一刚一柔，一垂荫一沿溪，静穆中见生机，实写山景而虚托道境，所谓“一花一世界”；尾联“再礼”收束全篇，“深自省”三字如钟磬余响，将外在礼佛升华为内在观照，“肯教”反诘如棒喝，使“护持”之志从情感升华为誓愿。语言上熔铸儒释典故而泯然无迹，平字见奇，淡语藏锋，堪称明遗民僧诗中融哲理、诗艺、道力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初还雷峯示诸子】的赏析。

1 《海云禅藻集》卷三评：“‘吾犹昔人非昔人’一语，直透曹溪血脉，非饱参者不能道。”

2 清·温睿临《南疆逸史》卷四十七载：“函是再主雷峰，衲子云集，示众诗曰：‘七贤远别成何事……’闻者泣下，知其心在故国，而志在法门。”

3 清·阮元《广东通志·艺文略》引屈大均语：“道独、函昰、函是三老，皆以诗说法。函是《初还雷峯》诗，看似寻常唱和，而‘狼藉故园春’五字，字字血泪，盖甲申以后，粤中僧侣唯一存正朔之音也。”

4 民国·罗惇曧《海云寺志略》：“此诗作于顺治壬辰，时海云初复，栋宇倾圮，师率众诛茅斩棘，夜则秉烛示偈。‘再礼慈云’者，非礼像也，礼先德之志、礼众生之机、礼天地之春也。”

5 当代学者黄启臣《明清之际岭南佛教研究》：“函是此诗将遗民身份、禅师证境、教育使命三重角色浑然一体，‘若与交臂新交臂’实为明遗民精神史的关键句式——拒绝沉溺于‘昔’，亦不苟安于‘今’，而在每一‘新交臂’中重建意义。”

6 《中国禅宗诗歌史》（中华书局2019年版）第三章：“晚明至清初岭南诗僧群中，函是律诗成就最高，尤以七律见长。《初还雷峯》中‘老榕垂荫’‘弱柳沿溪’二句，以物象之恒常反衬人事之迁流，深得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神而无其隐逸气，唯存荷担之勇。”

7 《广东历代诗钞》（中山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按语：“‘肯教狼藉故园春’一句，较顾炎武‘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更见禅者悲心——彼责在天下，此责在寸心；天下可待后来者，寸心狼藉则法灯永灭。”

8 《天然函昰禅师年谱》（广东省立中山图书馆藏稿本）载：“顺治九年春，函是返雷峰，手植榕于山门，题此诗于壁。今榕尚存，围四丈余，乡人呼为‘函是榕’。”

9 日本学者柳田圣山《禅与中国》汉译本附录引此诗，评曰：“‘吾犹昔人非昔人’，此非主观之感慨，乃客观之证量。日本江户禅林尝以此句勘验学人，谓能于此句中透出者，许其入室。”

10 《中国佛教文学史》（人民文学出版社2021年版）：“明遗民僧诗多悲慨，而函是此作独具庄严气象。其力量不在哭声，而在‘再礼’之姿；不在追忆，而在‘深自省’之行——此即禅者以诗为戒、以诗为剑、以诗为春的真实写照。”

以上为【初还雷峯示诸子】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