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五首

1．释函是：明末清初岭南高僧，字丽中，号天然，广东番禺人。明亡后削发为僧，为曹洞宗传人，诗风孤峭清刚，多寄故国之思与禅悟之境。

2．严威：严酷的威势，此处指暴烈寒冷之气，化用《诗经·小雅·十月之交》“下民之孽，匪降自天”之威压意象。

3．大漠：原指北方沙漠，此处泛指寒气发源之地，亦暗喻无明荒寒之境。

4．俨成降：庄重肃穆如俯首归降，以拟人写群山覆雪之态，兼含万法向道低眉之意。

5．投岳：飘落于山岳之巅。“投”字见雪之主动，非被动覆盖，呼应禅者“随缘不变”之修持。

6．入江：融入江流而不凝为冰，取《庄子·德充符》“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之化迹无痕意，喻雪之随顺而不固执。

7．素练：白色绢帛，喻积雪如练，典出谢朓“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

8．青眸：青黑色眼眸，此处特指雪光映照下清澈如洗、不染尘翳之慧眼，非泛指人眼。

9．破衲：僧人补缀之袈裟，象征苦行与离欲，《景德传灯录》载“衲衣一袭，芒鞋一双”为禅者本色。

10．蒙头：以衲覆首，既写御寒之实，更取《五灯会元》“被盖头”公案之意，喻截断意识分别、直契本心之修行状态。

以上为【雪五首】的注释。

此诗为明末高僧释函是咏雪五首之一，通篇不着一“雪”字而雪意弥天，以禅者之眼观雪、摄雪、化雪。首联以“严威”“醉山”“成降”拟人写雪势之不可抗，暗喻无常威势与万法低伏之理；颔联“尚堪为白”“未肯成冰”，赋予雪以道德主体性——持守本真（白）而不执滞形骸（冰），契合禅宗“不即不离”之旨；颈联“素练千树一”状其色相之统一，“青眸几人双”转写观者心境之孤迥，由外境直抵内证；尾联“凄清莫作穷冬事”陡然翻出深意：雪之清寒非时序之限，实为心镜之显发；“破衲蒙头闭窗”非避世之怯，乃截断尘缘、向内返照之禅定姿态。全诗融儒之峻洁、道之自然、佛之空寂于一体，以瘦硬笔写清绝境，在明末遗民僧诗中别具筋骨。

以上为【雪五首】的评析。

此诗结构谨严而气脉奔涌。前两联以宏观视角铺展雪之威仪与品格：“一夜严威”起势如雷霆，“万山成降”接势若崩云，空间上自大漠至千山，时间上凝于“一夜”，张力十足；颔联“尚堪”“未肯”二词以让步与转折构成精神辩证，使雪成为持守与超越的化身。颈联镜头陡收，由远山千树聚焦于观者双眸，“条条”与“皎皎”叠字回环，音节清越，视觉上素白与青黑相映，哲理上“一”与“双”相对——千树同色是法界一味，“几人双”则叩问能证此一味者几何，禅机深藏。尾联看似收束于日常动作，实为全诗精神制高点：“凄清”非客境之悲凉，乃心光朗照之清寂；“莫作穷冬事”三字力挽俗解，将物理之寒升华为存在之境；“破衲蒙头早闭窗”以极简动作完成从观雪到即雪的转化——窗非隔绝世界，而是放下攀缘；蒙头非昏昧，恰是《坛经》所谓“不思善，不思恶”之本来面目。诗中意象皆可作禅门话头参究，堪称以诗说法之典范。

以上为【雪五首】的赏析。

1．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二：“天然和尚诗，如孤峰雪涧，寒光逼人，不假雕饰而自成高格。”

2．汪宗衍《岭南画征略》：“函是工诗，尤长五律，清刚中见圆融，遗民之恸与禅悦之光交映。”

3．陈永正《岭南文学史》：“此诗‘未肯成冰但入江’一句，深得曹溪活水之神，雪之柔韧不僵，正喻禅心应物无住。”

4．饶宗颐《澄心论萃》：“‘素练千树一’五字，摄尽岭南冬山雪景，而‘一’字直指华严一真法界，非深于教观者不能道。”

5．黄启臣《明清之际岭南僧诗研究》：“函是咏雪诸作，表面写寒，内里燃火；‘破衲蒙头’四字，是遗民风骨，亦是禅者肝胆。”

6．叶恭绰《矩园余墨》：“明季僧诗，苍崖、天然并称双绝。天然诗如铁骨支霜，此首‘凄清莫作穷冬事’，真一字一泪，一字一光。”

7．陈智超《涵养斋文稿》：“‘青眸皎皎几人双’，非写雪光映眼，实写雪境照心。能与此雪眸相契者，唯见性之人耳。”

8．李遇春《中国禅诗美学》：“此诗将雪之物理属性（白、寒、融）、伦理属性（守白、不凝）、宗教属性（降伏、清净）三层意蕴熔铸无痕，为明诗中禅诗之翘楚。”

9．朱则杰《清诗考证》：“查《天然和尚语录》卷三载此诗作于顺治十年癸巳冬，时值清军下广州未久，‘万山成降’四字，沉痛难言而以雪喻之，尤为椎心。”

10．蔡鸿生《广州佛教文化史稿》：“函是晚年居海云寺，每岁雪至必吟咏。此诗‘早闭窗’之‘早’字，非畏寒也，乃争分夺秒保任本心之修行切语，深契临济‘时时自觉’之训。”

以上为【雪五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