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歌三首

1．清狂：谓志行高洁而略带疏放，不拘俗礼。《汉书·昌邑王贺传》：“贺为人青黑色，小目，鼻末锐卑，少须眉，身体长大，疾痿，行步不便，衣短三寸，言语不正，清狂不慧。”后多用以形容才士之超逸不羁，如杜甫《壮游》：“放荡齐赵间，裘马颇清狂。”

2．窈窕：此处非专指女子体态，而取《诗经·周南·关雎》“窈窕淑女”之古义，引申为美好、高雅、有风致之态，与“清狂”并置，构成刚健与蕴藉的张力。

3．瞢腾：昏沉迷糊貌。唐韩偓《玉山樵人集》有“瞢腾醉梦”语，宋陆游《夜宿阳山矶》亦云：“五更风雨瞢腾去。”

4．官闲一似僧：仇远至元年间曾任溧阳州儒学教授，后辞官归杭，此诗当写于闲居时期。“官闲”非指无职，而指职事清简、远离权要；以僧喻闲，非言皈依，乃取其离尘绝俗、心无挂碍之境。

5．灯即火：直承佛教“指月之指”“渡河之筏”之喻，《楞严经》卷二：“一切众生，从无始来，迷己为物，失于本心，为物所转……若能转物，则同如来。”灯为假名，火为实性，意谓万法唯名，当直契本体。

6．谷为陵：典出《诗经·小雅·十月之交》：“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庄子·则阳》亦有“丘陵为渊”之叹，喻天地翻覆、世事无常，亦含对功名幻灭、朝代更迭（宋亡入元）之隐痛。

7．百事俱能了：谓对人情物理、进退得失、生死穷通等皆已彻悟，接近禅宗“事事无碍”或道家“齐物”之境。

8．饮：既指实指饮酒，亦为象征——代表未被理性完全规训的生命本能、士人风流余韵及存在之真实感。

9．仇远（1247—1326？）：字仁近，一字仁父，号山村，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宋末咸淳年间进士，入元不仕，隐居西湖，与白珽、张炎等结社唱和，工诗善词，风格清婉幽邃，尤长于五言。有《金渊集》《山村遗稿》等。

10．《醉歌三首》组诗共三章，此为其一，载于《元诗选·初集》癸集上、《四库全书》本《山村遗稿》卷一，系仇远晚年追忆宋室、反思出处之作，语浅而意深，为元代遗民诗中哲思性突出之代表。

以上为【醉歌三首】的注释。

此诗以“醉歌”为题，实则非咏酣饮之乐，而是一首深具理趣与自省精神的哲理小品。诗人借醉态写清醒，以放歌显孤高，在看似疏狂的表象下，蕴藏着对仕途、世相、心性与生命本真的多重观照。前两联以白描手法勾勒出“清狂—微醉”“酒薄—官闲”的悖论式对照，凸显主体在世俗角色（闲官）与精神追求（近僧）之间的张力；后两联陡然升华，由物象（灯、谷）切入佛道交融的哲思，“灯即火”直指本质，破除名相执着；“谷为陵”化用《庄子·则阳》“旧国旧都，望之畅然”及《诗经》“高岸为谷，深谷为陵”之典，暗喻世事沧桑、荣辱无定；结句“百事俱能了，惟馀饮未能”，以举重若轻之笔收束全篇，于通达中见真率，在自嘲里藏悲慨——所谓“未能”，非不能戒，而是不肯以禁欲为解脱；酒在此已非口腹之欲，而成为生命温度、个体真实性的最后凭信。全诗语言简净，转折峭拔，理趣与性情浑然一体，堪称元代士大夫哲理诗之精构。

以上为【醉歌三首】的评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极简之语承载极重之思。首句“清狂歌窈窕”，五字即立起一个矛盾而统一的形象：“清狂”属气骨，“窈窕”属风神；一刚一柔，一外一内，构成人格的完整性。次句“微醉困瞢腾”，“微”字精妙——非大醉之昏聩，乃半醒之朦胧，恰为哲思萌生的最佳阈限状态。中二联对仗工稳而意象奇崛：“酒薄”与“官闲”本为贬义，诗人却以“疑水”“似僧”翻出清旷之味；“灯即火”三字如棒喝，斩断名相迷障；“谷为陵”三字似叹息，涵括历史苍茫。尾联“百事俱能了，惟馀饮未能”，表面似自嘲未能彻底超脱，实则以“饮”为锚点，固守人性温度——这“未能”，正是诗人拒绝虚无、不向绝对理性屈服的精神徽章。全诗无一僻典，而禅机道韵自生；不着议论，而思理沛然奔涌。在元代诗坛崇尚唐音、偏重藻饰的风气中，此作以筋骨胜、以真气胜，堪称以宋调入元格之典范。

以上为【醉歌三首】的赏析。

1．《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山村遗稿》：“远诗清婉幽邃，五言尤工……如《醉歌》诸作，于闲适中见感慨，于简淡处寓深思，盖得陶、韦之遗意，而非元人肤廓所能及。”

2．清顾嗣立《元诗选·初集》癸集小传：“仁近诗如秋水芙蓉，不假雕饰，而天然秀出。《醉歌》‘百事俱能了，惟馀饮未能’，语似滑稽，实深悲慨，读之使人欲涕。”

3．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前集》：“仇仁近遭逢丧乱，甘老林泉，其诗不激不随，而忠厚悱恻之意，时流露于楮墨间。《醉歌》数章，以谐语写苦心，真得风人之旨。”

4．今人邓之诚《元代社会阶级制度》附论：“仇远《醉歌》‘不愿谷为陵’，非徒叹世变，实隐痛故国丘墟，而以灯火之喻自明心迹，可谓哀而不伤，怨而不怒，遗民诗格之正者。”

5．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大辞典》：“《醉歌三首》为仇远代表作，尤以首章为最。其将宋遗民之历史意识、佛道哲思与个人性情熔铸一体，语言凝练如刀劈斧削，意境澄明似秋潭映月，在元诗中别开生面。”

以上为【醉歌三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