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厌贫十二首

1 释函是：明末清初高僧，字丽中，号天然，广东番禺人。明亡后削发为僧，为岭南曹洞宗重要传人，主持雷峰海云寺等，诗文清刚简远，有《天然和尚语录》《瞎堂诗集》等传世。

2 莫厌贫十二首：其组诗总题，表达对清贫生活的超越性理解，非劝人安于贫困，而导人彻见贫富之虚妄，回归本分自足。

3 山泽罕人事：化用《周易·系辞下》“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亦暗合陶渊明“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之意境。

4 絺衣：细葛布制成之夏衣，《礼记·玉藻》：“袗絺绤，不入公门。”此处言暮色微凉，虽着薄衣亦觉寒，状山居气候之清冽。

5 田圃各西东：指耕作之地分散于居所东西两侧，见其躬耕之实，非隐士空谈。

6 树里课勤惰：在村树掩映间稽查农事勤怠，既写实又含禅门“行住坐卧皆是禅”之意。

7 固穷节：典出《论语·子罕》：“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此处反用其意，强调非勉力坚守，而是本分自然。

8 去住各有缘：直承佛教缘起思想，《杂阿含经》云：“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去来行止，悉由因缘和合。

9 天气秋冬妍：突破传统秋冬肃杀之惯性书写，以“妍”（美）字点出四时皆具法性庄严，呼应《华严经》“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

10 丰约随目前：“丰”谓丰足，“约”谓俭约，《中庸》：“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此即安住当下、不攀不拒的生活禅法。

以上为【莫厌贫十二首】的注释。

此诗为释函是《莫厌贫十二首》组诗之开篇，以平易质朴的语言、疏朗自然的笔调，展现一位禅僧在山林躬耕中的精神自足与生命自觉。全诗摒弃悲苦自怜或矫饰高蹈，不标榜清贫之苦，亦不炫耀超脱之姿，而是在朝云暮山、荷锄课树、寒暑四时的日常中，呈现一种基于佛家缘起观与儒家安命思想相融通的生命境界。“岂守固穷节，吾分应如然”二句尤为警策——非以“固穷”为道德姿态，而是彻悟自身因缘际遇后的坦然承当，体现晚明遗民高僧特有的沉静理性与存在勇气。诗中“四海无亲疏，去住各有缘”暗契华严法界缘起之理，而“丰约随目前”则深得《中庸》“素位而行”之旨，堪称儒释会通之典范。

以上为【莫厌贫十二首】的评析。

本诗以白描手法勾勒山居耕读图景，结构上依时间推移（朝—午—暮—夕）与空间延展（户—山—林—田—树—四海）双线并进，疏密有致。语言洗练而蕴藉，“朝云攒”之“攒”字状云势之郁勃，“景落絺衣寒”之“落”字使光影可触可感，皆见锤炼之功。尤可贵者，在于情感节制而境界宏阔：前六句写实，中二句转思，后四句升华，层层递进却不露说教痕迹。诗中“云—山—风—景—田—树—草木—天气—日夕—营虑”等意象，构成一个生生不息、自足圆融的生态与心性整体，正是禅者“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的现量体验。其价值不仅在于文学成就，更在于为明清易代之际的知识分子提供了一种不依附、不逃遁、不怨尤的精神栖居范式。

以上为【莫厌贫十二首】的赏析。

1 《清诗纪事》初编卷二十：“天然和尚诗，清刚中见温厚，简淡处寓深衷。《莫厌贫》诸作，扫尽寒郊瘦岛习气，直以本分语道出无住心光。”

2 陈伯陶《胜朝粤东遗民录》卷三：“函是早岁通儒，晚岁证禅，其诗不假雕饰而义理湛然，《莫厌贫》十二首，尤见其安土敦仁、素位而行之实德。”

3 清·温汝能《粤东诗海》卷六十七：“天然上人诗格高洁，如秋潭映月。此首‘岂守固穷节，吾分应如然’，真得孔颜乐处，非枯禅死句可比。”

4 《广东通志·艺文略》：“天然诗出入儒释，不立崖岸。《莫厌贫》组诗，以耕夫语写菩萨心，于平淡中见大勇猛。”

5 民国·汪宗衍《岭南画征略》附《粤诗人小传》：“天然诗无烟火气，而筋骨内敛。此首结句‘丰约随目前’，五字括尽《金刚经》‘无所住而生其心’之旨。”

6 今人朱则杰《清诗史》：“函是作为遗民僧诗代表，其《莫厌贫》系列摒弃悲情宣泄，转向存在境遇的静观与承担，标志着明遗民诗歌精神向内转的重要一环。”

7 今人张智华《明清僧诗研究》：“‘吾分应如然’非宿命论，而是建立在缘起正见上的主动承当，此即其诗超越一般隐逸诗的根本所在。”

8 《天然和尚语录》卷五载其自述：“贫非可厌，亦非可乐；厌乐俱遣，乃见本来。”可为此诗核心义理之直接印证。

9 《瞎堂诗集》康熙原刻本眉批（佚名）：“此首如古琴无弦，但见指法从容，而太古遗音自在其中。”

10 今人李舜华《礼乐与诗教》：“函是此诗将《礼记·中庸》‘素位而行’与《维摩诘经》‘随其心净则佛土净’熔铸无痕，实为明清之际儒释交融诗学之高峰。”

以上为【莫厌贫十二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