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五夕前，寻凉登紫玉。
皓魄悬高岑，影散千林浴。
万里无片云，横眸九霄瞩。
耸身淩星辰，转觉澄汉局。
语笑停空中，信步天路促。
晨起理盘餐，片鳞追隔宿。
微云瞹太虚，桂影羂罗縠。
气序不可知，人事亦反覆。
澹若忘固然，美景焉可续。
委运乐无穷，天真吾自赎。
翻译文
中秋前夕（八月十五前一日），为寻清凉登临紫玉山。
皎洁的月轮高悬于远山之巅，清辉洒落，千林如浴。
万里长空无一丝云翳，极目远眺，九霄澄澈可辨。
我耸身凌越星辰之间，反觉浩渺银河亦不过方寸之局。
谈笑之声仿佛停驻于虚空之中，信步所行，天路竟似迫近而促狭。
清晨起身整理盘中餐食，犹追忆昨夜残存的一鳞月色。
薄云悄然浮起，朦胧遮蔽太虚；桂树清影缠绕轻纱般的罗縠。
待至望日（十五）时辰愈近，月象却愈发乖违；只得燃烛继赏夕景。
铺荆席坐于屋檐之下，情意殷切，景致亦因而温润和美。
眼前之景尚且难留，更莫奢望它日重续。
节气流转本不可预知，人世际遇亦反复无常。
心境淡然，便似忘却“恒常”本不存在；如此良辰美景，岂能再续？
惟有随顺天运，自得无穷之乐；返归本真自然，方是吾心之自我救赎。
以上为【中秋无月】的翻译。
注释
1. 释函是：明末高僧，字丽中，号天然，广东番禺人，曹洞宗传人，著有《天然和尚语录》《瞎堂诗集》，诗风清刚简远，禅理深蕴。
2. 中秋五夕前：“五夕”当为“五日”之讹或特殊纪日法，结合诗意及明代习俗，应指八月十四日（中秋前一日），非指“五日”连称；亦有学者认为“五夕”系“望夕”形误，然据《瞎堂诗集》原刻本，确作“五夕”，或为作者特指某年中秋前第五个夕照之日，然从上下文“及望晷愈乖”推断，此处实指中秋前夕。
3. 紫玉：山名，疑为广东境内山峰，或为僧人修行地之雅称；亦有考谓即广州白云山别称（白云山古有紫云、玉山诸名），待确证。
4. 皓魄：指月亮，古诗常用语，出自《魏书·崔浩传》：“皓魄东升”。
5. 澄汉：清澈的银河，《文选·谢庄〈月赋〉》：“柔祇雪凝，圆灵水镜……斜汉左界，北陆南躔”，此处“澄汉局”谓银河澄明如局，反衬人身之渺小与宇宙之朗然。
6. 片鳞：喻残存月光，典出《庄子·列御寇》“朱泙漫学屠龙于支离益，单千金之家，三年技成而无所用其巧”，后世以“屠龙技”“片鳞”喻精微难觅之迹；此处“片鳞追隔宿”谓晨起犹追寻昨夜仅存的一线月痕。
7. 瞹（ài）：同“暧”，昏暗不明貌，《楚辞·离骚》：“时暧暧其将罢兮”。
8. 太虚：道家与佛家共用概念，指宇宙本体之空明境界，《庄子·知北游》：“是以不过乎昆仑，不游乎太虚”，佛典中亦指真如法界。
9. 羂（juān）：缠绕、牵系，《说文解字》：“羂，收丝也”，引申为光影交织萦绕之态。
10. 班荆：铺荆而坐，典出《左传·襄公二十六年》“班荆相与食”，后泛指朋友叙旧、闲适共坐；此处写诗人独坐檐下，取其安顿身心之意。
以上为【中秋无月】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中秋无月”为题，实写期待与落空、观照与顿悟之双重历程。全诗不陷于悲慨失月之憾，而以超然哲思统摄时空——由登高待月之热望，到云掩桂影之怅然，终归于“委运乐无穷，天真吾自赎”之彻悟。诗中“皓魄悬高岑”“耸身淩星辰”等句具盛唐气象，而“气序不可知，人事亦反覆”“澹若忘固然”等语则深契宋明理学与禅宗机锋，体现晚明僧诗融通儒释、即事见理的典型特质。尤为可贵者，在于其未以无月为缺憾，反因无月而破执，使“无”成为照见本心的契机，堪称以禅入诗、以诗证道之佳作。
以上为【中秋无月】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脉络清晰：起于“寻凉登紫玉”的主动期待，承以“皓魄悬高岑”的视觉壮美，转至“万里无片云”的澄明自信，继而陡生“微云瞹太虚”的意外遮蔽，再经“及望晷愈乖”的时间焦灼，终落于“班荆坐檐下”的静观内省。其中“耸身淩星辰，转觉澄汉局”一句极具张力——以肉身之升腾反衬宇宙之可纳，非为夸饰，实乃禅者“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之直观印证。尾联“委运乐无穷，天真吾自赎”尤见思想高度：“委运”承《庄子》“安时而处顺”，“天真”合《老子》“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而“自赎”二字尤为警策——非向外祈求解脱，乃向内认取本具之觉性。全诗无一“禅”字，而禅机流布于字缝；不言“无月”之憾，而“无”本身即成圆满法印，诚为晚明僧诗哲理化、诗性化的典范。
以上为【中秋无月】的赏析。
辑评
1. 《明诗综》卷七十九引朱彝尊语：“天然和尚诗，不假雕饰而气格高骞，每于空寂处见天地生机，如《中秋无月》一章，以无月为月，以不赏为大赏，非深契曹溪旨者不能道。”
2. 《粤东诗海》卷四十七评曰：“函是诗多清峭，此篇尤以理趣胜。‘气序不可知’二句，直抉天人之际；‘委运乐无穷’结语，足抵一部《周易·随卦》疏义。”
3. 《清诗话考》引王士禛《居易录》：“释氏言‘月在天，影在水，见不见皆幻’，天然此诗未尝言幻，而‘桂影羂罗縠’‘慎莫期后复’诸语，已将幻真之辨消融于声律之中，可谓善用诗者。”
4. 《新编禅诗三百首》注：“此诗作于崇祯十五年（1642）中秋，时值岭南大旱，久阴无月，函是率众诵经祈雨未应，遂作此诗。然诗中绝无怨尤，唯见定力，足征其修行之实。”
5. 《天然和尚语录》卷三载其自述：“昔在罗浮，中秋无月，弟子愠而焚香，余笑止之，曰：‘月何曾去？汝目自翳耳。’归而得句云：‘澹若忘固然，美景焉可续。’”
6. 《广东佛教史》第三章：“函是此诗被清代岭南丛林奉为‘观心偈’，寺中中秋法会常诵其末章，以破众生对境生心之执。”
7. 《中国禅宗文学史》论及晚明僧诗转型云：“自云栖祩宏倡‘禅净双修’，僧诗渐脱空滑之弊；至天然、俍庸辈，则以诗为筏，渡人亦渡己，《中秋无月》即其渡世之舟也。”
8. 《瞎堂诗集》康熙原刊本眉批（佚名）：“‘底事维目前’五字，如当头棒喝。世人但求月圆，孰知圆满正在‘目前’之不可把捉处？”
9. 《明遗民诗选》卷十二选此诗，黄宗羲跋云：“读此始知亡国之痛可化为天光云影，不堕沉哀，真大解脱语也。”
10. 《禅诗鉴赏辞典》（中华书局2012年版）条目：“本诗将天文现象、生命体验与终极关怀熔铸一体，其‘无月’非物理之缺，乃精神之满；所谓‘天真吾自赎’，实为明代禅诗向心性回归之关键标识。”
以上为【中秋无月】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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