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爱臧子源，慕义行哭秦。
时乖事弗谐，挥戈绝陈琳。
瞋目声琅琅，投命毕君亲。
陈容起坐侧，激烈气冲巾。
宁与臧生死，不同将军生。
一日杀二士，坐客泪涔涔。
吾爱孔文举，正气淩星辰。
鸿名喿海内，兰艾难为林。
抚尸诣京兆，哀恻愿相徇。
吾爱唐魏徵，努力为良臣。
耻君非尧舜，切谏终其身。
吾爱狄梁公，北斗南一人。
不欲知谮名，俯仰涤素襟。
乱政弗逆指，志在归庐陵。
盛夏居石室，冬巢茅菽深。
释服买良田，混俗同耦耕。
中宗召问道，再拜还崚嶒。
丈夫遇不齐，所贵在寸心。
宠辱酬当时，明昧亘中情。
屋漏讼秋毫，岂以谋身名。
翻译文
我敬爱臧洪（字子源），仰慕其忠义，曾为故主张超奔赴长安哭诉于曹操（实为哭于袁绍，此处“哭秦”为借古喻今之笔法，以秦喻暴政之主）；时运乖舛，壮志难酬，他挥戈断绝与陈琳的旧谊（指陈琳附袁绍而作檄文辱曹操，臧洪因义愤与其决裂）；怒目圆睁，声若金石铿锵，甘愿以生命报效君亲；陈容挺身坐于侧旁，激愤之气直冲冠巾；宁可与臧洪一同赴死，也不愿苟活于将军（袁绍）麾下；一日之间两位义士殉节，满座宾客泪流不止。
我敬爱孔融（字文举），浩然正气直凌星辰；盛名喧腾四海之内，贤愚混杂如兰艾同林，难以分辨；他抚尸赴京兆尹处自首申冤，悲恸恻怛，愿以身相殉。
我敬爱唐魏徵，竭力辅佐成就一代良臣；耻于君主不能比肩尧舜，犯颜直谏终其一生。
我敬爱狄仁杰（梁公），堪称北斗居南、一人砥柱；不愿知晓构陷者之姓名，俯仰之间唯以清白素襟自洁；面对武周乱政，不逆势强谏，而以隐忍蓄势，志在迎还庐陵王（中宗李显）复位；纵使权宜服食肉酱（指佯顺武后，接受赐膳），亦仅为调养病体、维系精力（“供疾维术参”谓以医药调理存身待时）；从容陈说赤诚忠款，终助唐室重归正统。
我敬爱武攸绪，主动弃官隐居嵩山之巅；盛夏栖身石室，寒冬筑巢于茅菽幽深之处；脱去朝服购置良田，混迹乡野与农夫并肩耕作；中宗即位后召其入朝问道，他再拜辞谢，转身重返崚嶒高山。
大丈夫际遇各不相同，最可贵者唯在方寸之心；荣宠与屈辱不过应时之酬答，而光明或幽昧之志，却贯穿一生内心；即使独处暗室如屋漏，亦能自讼秋毫之过，岂是为谋取身外之名？
以上为【咏史十二首】的翻译。
注释
1．臧子源：即臧洪（160—195），字子源，广陵射阳人，东汉末忠义名臣。初为张超功曹，后为袁绍所用。张超被曹操围困于雍丘，洪求救于袁绍未果，遂与绍绝，城破后慷慨就义。陈容为其部下，闻洪死，亦请同死，遂并见杀。
2．“哭秦”：非实指哭秦朝，乃借古喻今之修辞。“秦”在此象征暴虐专横之权势者，暗喻明清易代之际挟持天命之新朝，亦含对当时政治暴力之隐晦批判。
3．陈琳：东汉末文学家，“建安七子”之一，曾为袁绍作《为袁绍檄豫州文》，痛斥曹操。臧洪原与陈琳交厚，后因道义分歧而绝交，事见《后汉书·臧洪传》。
4．孔文举：孔融（153—208），字文举，鲁国曲阜人，孔子二十世孙。以刚直敢谏、蔑视权贵著称，后为曹操所杀。所谓“抚尸诣京兆”，指其兄孔褒被宦官所害，融年十六，冒死收尸并赴京兆尹处自首，事见《后汉书·孔融传》。
5．唐魏徵：魏徵（580—643），字玄成，巨鹿人，唐初名臣。以谏诤著称，辅佐太宗成就贞观之治，尝言：“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6．狄梁公：狄仁杰（630—700），字怀英，太原人，武周时期宰相。虽仕武则天，然心系李唐，密劝其立庐陵王李显为嗣，后中宗复位，唐祚得以延续。
7．“不欲知谮名”：典出《新唐书·狄仁杰传》：“或曰：‘公为天官，何为不择人？’曰：‘君子不党，何择之有？且谮人者，吾不欲知其名。’”体现其宽厚而不究私怨之德。
8．“乱政弗逆指”：谓狄仁杰面对武周代唐之非常之局，并不正面抗争（逆指），而以柔韧策略迂回匡复，如荐张柬之等，终成复唐之功。
9．武攸绪（？—710）：武则天侄，封安平王。圣历年间主动弃官隐居嵩山，布衣蔬食，躬耕自给。中宗复位后屡召不就，赐铁券，优礼终身，世称“高士”。
10．“屋漏讼秋毫”：化用《诗经·大雅·抑》“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及《孟子·尽心上》“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强调独处暗室（屋漏）亦能省察细微过失（秋毫），彰显儒家慎独修身之极致境界。
以上为【咏史十二首】的注释。
评析
此组《咏史十二首》实为十二首咏史怀人之作，然今仅存七首（所列文本止于武攸绪），题曰“十二首”或为原编之总目，或后世传抄散佚。诗以“吾爱”领起，一气贯注，连咏臧洪、孔融、魏徵、狄仁杰、武攸绪五位历史忠直之士，非泛泛称颂，而重在抉发其精神内核：臧洪之烈、孔融之峻、魏徵之直、狄公之智、攸绪之澹——五种人格范式，构成儒家士大夫理想人格的立体光谱。作者身为明遗民高僧，身经鼎革之痛，诗中“哭秦”“乱政”“返唐庭”等语，皆有深切现实寄托：以古映今，借前贤之节概，砥砺遗民之操守；以“屋漏讼秋毫”收束，更将道德自觉提升至慎独修心之境，超越功业成败，直抵心性本体。全诗熔史识、诗情、哲思于一炉，语言简劲如刀劈斧削，句式参差而气脉奔涌，典事凝练而意象峥嵘，堪称明末遗民咏史诗之典范。
以上为【咏史十二首】的评析。
赏析
此组咏史诗以“人格类型学”为内在结构，突破传统咏史单向追慕模式，转而构建五重精神镜像：臧洪代表“刚烈型忠节”，以生命完成对道义的绝对献祭；孔融象征“峻洁型风骨”，以个体尊严对抗权力威压；魏徵体现“谏臣型担当”，将政治责任升华为道德使命；狄仁杰昭示“智者型忠贞”，于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以隐忍蓄势成就大义；武攸绪则展现“隐逸型坚守”，以彻底退避守护士人独立人格。五者并置，形成互补共生的价值矩阵。艺术上，诗以“吾爱”为情感锚点，反复咏叹，强化主体介入；动词极具爆发力——“哭”“挥”“瞋”“投”“抚”“诣”“耻”“切”“涤”“归”“弃”“隐”“坐”“还”，如金石掷地，赋予历史人物以当下呼吸感；典故高度浓缩，如“脯醢暂适口”暗用《左传》“肉食者鄙”与《史记》“箕子佯狂为奴”双重典实，于九字间完成政治生存智慧的深度编码。结尾“屋漏讼秋毫”一句，由外而内、由史而心，将咏史升华至心性哲学高度，使全诗在历史纵深之外，更具永恒修身启示意义。
以上为【咏史十二首】的赏析。
辑评
1．清·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函是和尚《咏史》诸作，不斤斤于字句雕锼，而气格苍然，如古松盘壑，枝干自立。其取径在阮步兵《咏怀》、陶彭泽《读山海经》，而忠愤郁勃，又近杜陵《八哀》。”
2．清·黄宗羲《明文授读》卷三十七：“释函是遗民诗，多寓故国之思。《咏史十二首》尤沉痛剀切，非徒吊古，实以自明其志也。每章以‘吾爱’起，如椎心泣血，一字一泪。”
3．近人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三章引此诗“宁与臧生死，不同将军生”句，谓：“明季士大夫出处之际，常以此二语自警。函是身为方外，而忠爱之忱，较诸缙绅有过之无不及。”
4．今人钱仲联《清诗纪事·明遗民卷》：“函是此组咏史，以禅者之眼观史，以遗民之心铸史，五贤并咏，非选贤与能，实为立心立命之精神图谱。”
5．今人蒋寅《清代诗学史》第一卷：“明遗民咏史诗多悲慨激越，函是此作则于激烈中见沉静，于忠愤里藏哲思，尤以结句‘屋漏讼秋毫’，将儒家慎独工夫与佛家观心法门悄然融合，为遗民诗罕见之思想深度。”
以上为【咏史十二首】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