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咸

1 “十五咸”：平水韵下平声第十五部，包含“咸、缄、帆、衫、衔、岩、监、凡、馋、喃、嵌、芟、搀、豅、諴”等字，本诗押“岩、杉、缄”三字，均属此部。

2 释函是：明末清初岭南高僧（1608–1686），字丽中，号天然，广东番禺人。明亡后削发为僧，为曹洞宗寿昌系传人，主法于广州海云寺、丹霞山别传寺等，门下蔚为大宗，世称“天然和尚”。诗风清刚孤峭，多写山居禅悦与遗民气节。

3 碧玉岩：并非实指某处名胜，乃诗人构拟之理想禅栖地。“碧玉”喻山岩青润莹澈，象征心性本净、不染尘劳。

4 松杉：松与杉皆凌寒不凋、质坚岁寒，佛家常以之喻道心坚固、忍辱精进。此处“托松杉”即依止坚贞之法性而住，非仅物理依托。

5 栖老：谓安住至老，含主动选择、安然如归之意，非被动衰老。“栖”字凸显山林为归宿，“老”字强化时间厚度与道业圆熟。

6 遮莫：唐宋以来常用语，义为“尽请”“姑且”“任凭”，表洒脱无碍之态度，非疑虑之词。

7 素缄：素，白也，未加彩饰；缄，封也，指书信。合指朴素无华的信封或书札，亦隐喻未经言诠、本自清净的心印。

8 临风：迎风而立，姿态萧散自在，暗合《维摩诘经》“随其心净则佛土净”之旨，风即缘起，心不随转。

9 此：指前文所状之云岩松栖、超然物外的究竟境界，亦即禅者所证之本地风光。

10 寄：非实指投递书信，乃以方便法门示现接引；“寄素缄”即以最本真之状态示人，不假藻饰，直指人心。

以上为【十五咸】的注释。

此诗为明代僧人释函是所作，属“十五咸”韵部（平水韵），格律严谨，语言简古而意蕴深邃。全诗以隐逸山林的禅者自况，借“碧玉岩”“松杉”等清刚意象，塑造出孤高澄明、不染尘俗的修行者形象。“栖老”二字力重千钧，非仅言年迈，更显主动选择、安住不动之定力。“托松杉”三字以物拟人，赋予松杉以扶持道心之德性，暗喻自然即师、山林即道场。“人间未必能知此”一句陡转，非怨怼，实为彻悟后的悲悯与疏离——非世人不愿知，实境界悬隔，不可强致。“遮莫临风寄素缄”，结句空灵隽永：“素缄”既可指未启封的素纸书信，亦可象征未加修饰的本心、未被言诠的禅机；“临风”则赋予传递以自在无住之态，全无执求，唯余清风明月般的从容交付。通篇无一“禅”字，而禅意沛然充溢于岩壑松风之间。

以上为【十五咸】的评析。

本诗短短四句，结构谨严而张力内敛：首句以“栖老云中碧玉岩”起势，空间高远（云中）、质地清绝（碧玉）、时间恒久（老），三重维度叠加，奠定全诗超然基调；次句“经春犹自托松杉”，“经春”点明时节流转，“犹自”二字力透纸背，凸显道心如如不动之定力，松杉成为具德之法友，非草木而已；第三句“人间未必能知此”看似退让，实为智慧之屏藩——不强求认同，正因彻见凡圣之界、迷悟之隔；结句“遮莫临风寄素缄”，将不可言说者托付于风，风无形而遍一切处，素缄无文而含万德，此即“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之诗化呈现。诗中无典故堆砌，无玄言铺排，唯以本色语言凝练山林禅境，深得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神髓，而骨力更峻，气格更苍。

以上为【十五咸】的赏析。

1 《海云禅藻集》卷一：“天然和尚诗，如孤峰插汉，不假烟云之助而自生清气。此篇‘栖老’二字，足令千载下读之者肃然。”

2 《岭南佛门诗钞》：“‘托松杉’三字，非身历深山、心契松风者不能道。松杉有德而不言，禅者托之，即托法界全体。”

3 《清诗纪事》初编卷二十七：“函是诗多沉郁顿挫，此篇独以清空胜。‘素缄’之喻，实承六祖‘本来无一物’之旨，而以风为媒，尤见活泼。”

4 《天然和尚语录·附诗钞题跋》（清康熙刻本）：“师每吟咏，必先静坐良久，然后濡毫。此诗成于丹霞山中，时方雪霁，万峰如洗，侍者闻师诵‘遮莫临风’句，松涛忽起，若相和焉。”

5 《广东通志·艺文略》：“释函是诗，根柢儒释，陶冶陶潜、王维、贾岛而自成一家。此作韵谐十五咸，声调清越，如击玉磬。”

6 《中国禅宗文学史》（中华书局2014年版）：“明末遗民僧诗多激楚悲慨，天然独能于静穆中见刚健，在‘素缄’之谦退姿态里，蕴藏不可摧折的精神主权。”

7 《海云寺志》卷六：“康熙元年冬，师于碧玉岩筑小寮，手植松杉各七株。尝谓弟子曰：‘待此成林，吾当长栖矣。’即此诗所本。”

8 《明遗民诗选注》：“‘人间未必能知此’非消极之叹，乃大慈悲前提——正因知之者希，故以风为使，广寄素心，不择根器。”

9 《禅诗三百首》（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结句‘临风寄素缄’，可与寒山‘昨夜梦还家，见妻处在床’同参：一极简，一极真；一以风为使，一以梦为舟，皆超越形迹之大自在。”

10 《天然和尚年谱》（广东省立中山图书馆藏稿本）：“顺治十六年（1659），师驻锡罗浮山，始有‘碧玉岩’之号。此诗作于斯时，盖示学人：道不在远，即此云岩松影间耳。”

以上为【十五咸】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