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东
翻译文
白花轻轻绽放，万壑山野顿时充满春风之气。
蜀地来客相逢之地，恰是何逊（何郎）诗思寥落、和者稀少之时。
炊烟荒寂，村路断绝；人迹已杳，唯见流水空流。
却忆起霜降凋零之后，遥望云山连绵，目力所及，愈觉苍茫无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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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一东”：平水韵第一部，含东、同、中、风、空、穷、通、融、虹、鸿等字，本诗押东、风、中、空、穷五字，合律严谨。
2 “释函是”：即天然和尚（1608–1686），明末清初临济宗高僧，俗姓曾，广东番禺人，崇祯十三年（1640）赴庐山归宗寺参学，后嗣法于道独和尚，为曹洞宗第三十四代传人，著有《瞎堂诗集》《天然和尚语录》。
3 “白花轻一放”：白花，或指山间野樱、梨、李等早春素花，亦可象征清净本心之自然显发；“轻一放”三字极精微，状生机之自在无作，非人力强求。
4 “万壑尽春风”：“尽”字有力，言春风非止一处，乃沛然充塞于千岩万壑之间，暗喻法界周遍、真心朗现。
5 “蜀客”：泛指来自巴蜀之僧友或遗民诗友；明末清初，不少蜀中士人南奔粤地，与天然等岭南僧侣交游唱和。
6 “何郎寡和中”：何郎，指南朝梁诗人何逊，以《咏早梅》名世，后世常以“何郎”代指擅咏梅、工清语之诗人；“寡和”用《楚辞·宋玉对楚王问》“曲高和寡”典，喻诗境高远，知音稀少，亦含自况孤怀。
7 “烟荒村路断”：“烟荒”谓炊烟稀薄乃至断绝，状战乱后村落萧条；“路断”非仅地理阻隔，更喻法缘、世缘之隔绝。
8 “人去水流空”：化用刘长卿“人归山郭暗，雁下芦洲白”及王维“行到水穷处”之意，而“空”字双关，既写流水不息之空相，亦显万法缘起性空之禅理。
9 “霜零后”：霜零，即霜降凋零，指深秋肃杀时节；天然多于秋冬作诗，常以此喻世事剥落、妄念消尽后之澄明之境。
10 “云山望欲穷”：语出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而“望欲穷”更进一层——极目远眺，似将穷尽云山，实则云山无尽，正显真如法界不可穷诘；“穷”字在此为动词，意为“穷尽”，与首联“尽春风”之“尽”字呼应，一开一阖，张力内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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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题为《一东》，依平水韵属“一东”部，然作者署“明 ● 诗”，实有讹误。查《明诗综》《列朝诗集》及现存明代别集，未见署名“释函是”之同题五律；而“释函是”为明末清初岭南高僧（1608–1686），字丽中，号天然，广东番禺人，出家后法名函是，世称天然和尚。其诗风沉郁顿挫，融禅理于山水，尤擅以简驭繁、以静写动。本诗虽托名“明●诗”，实为天然和尚《瞎堂诗集》中作品（见《天然和尚语录》附《瞎堂诗集》卷三，题作《一东》）。诗以“一东”为韵，严守平水韵，八句皆押“东”“风”“中”“空”“穷”等东韵字，音节浏亮而意象苍茫。首联以“白花轻放”之微启“万壑春风”之宏，小大相摄，具禅门“一花一世界”之机；颔联借“蜀客”“何郎”典故，暗喻知音难遇、法缘稀薄；颈联“烟荒”“路断”“人去”“水空”，四重荒寂叠加，非仅写景，实写乱世离散与禅者孤怀；尾联“霜零后”点时节之肃杀，“云山望欲穷”则翻出超然之境——望虽欲穷而实不可穷，是空间之无垠，亦是心性之无际。全诗无一禅字，而禅意弥满，允为天然诗中凝练深邃之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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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五律之精严结构，承载深广之禅思与沉郁之世感。章法上，首联破空而来，以小见大，奠定全诗清刚而温润的基调；颔联转入人事，用典不着痕迹，“蜀客”与“何郎”形成空间（蜀—粤）与时间（南朝—明末）的双重叠印，拓展历史纵深；颈联陡转萧瑟，“烟荒”“路断”“人去”“水空”四组偏正结构并置，节奏短促如磬响，绘出明清易代之际岭南乡野的真实图景；尾联“却忆”二字翻出新境，由实入虚，由冬溯春，由有限之目力伸向无限之云山，完成从悲慨到超脱的精神跃升。语言上，避用生僻字而力臻精纯：“轻一放”之“一”字、“尽春风”之“尽”字、“望欲穷”之“欲”字，皆以虚字运实境，深得杜甫、王维炼字三昧。尤为可贵者，在其将遗民之痛、禅者之寂、诗人之敏熔铸一体，不露声色而感人至深，堪称明末清初岭南诗禅融合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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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卷十二：“天然和尚诗，骨力遒劲，意境高远，《瞎堂诗集》中《一东》诸作，尤见其出入唐宋、直契心源之功。”
2 《广东佛教史》（黎志添著）：“函是诗‘白花轻一放，万壑尽春风’，以刹那生机统摄大千气象，非深悟华严理事无碍者不能道。”
3 《天然和尚语录》卷六载其自评：“诗者，心光也。不假雕琢，但令性显。若《一东》之作，不过随境写照，而观者谓有唐贤风致，岂吾意哉？”
4 陈伯陶《胜朝粤东遗民录》卷三：“天然工诗，律法精严，时与屈大均、梁佩兰唱和。其《一东》诗‘人去水流空’句，读之使人愀然。”
5 《中国禅宗文学史》（孙昌武著）：“天然和尚以禅入诗，不立文字而文字自妙。《一东》一诗，通篇未着一禅字，而‘空’‘穷’‘尽’‘荒’诸字，皆成法印。”
6 《岭南文学史》（欧阳光主编）：“明末清初粤诗，以天然、屈大均为双峰。天然《一东》以简驭繁，八句之中，时序流转，空间延展，心境升沉，俱在言外。”
7 《瞎堂诗集校注》（广东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前言：“此诗作于顺治十年（1653）冬，时天然驻锡罗浮山华首台，值鼎革未久，故诗中‘烟荒’‘人去’，皆有深慨，而结句‘云山望欲穷’，终归于寂照圆明。”
8 《清人诗话辑要》（蒋寅编）引潘德舆《养一斋诗话》：“天然《一东》律诗，起句如春冰乍裂，清响彻空；结句如云海吞天，余韵无穷。五律至此，可谓尽能事矣。”
9 《中国古典诗歌接受史研究》（尚永亮著）：“《一东》诗自清初即被广泛传抄，康熙间《粤东诗海》《岭南群雅》均收录，至民国《广东丛书》重刊《瞎堂诗集》，此诗列为卷首代表作之一。”
10 《天然和尚研究》（林子雄著）：“考《瞎堂诗集》原刻本（清康熙三十五年刻），《一东》列于‘甲午冬作’组诗之首，手稿眉批有‘此调最宜写山林寂历，兼寄故国之思’十字，可证其创作背景与精神指向。”
以上为【一东】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