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文
不要厌弃贫寒啊，且听我吟咏十二首。
贫贱之人往往没有长远的忧思，富贵者却常怀深切的贪欲。
嗜欲越多，忧患就越繁重；思虑越浅薄，反而少受蒙蔽。
人之常情大抵如此，这又怎能一概而论、轻易否定？
回想往昔的古代圣王，他们自视卑微，竟如小吏奴仆一般谦抑。
秉持这般安于贫贱的心境，方能从容践行本分之事，无所挂碍。
那些栖息于简陋衡门之下、悠然自得的人，所珍重的并非家累之寡少，而是心无外求之富足。
一身尚且难以周全营务，却可感通天地，觉万物皆为我所具足、与我同在。
逍遥之志托于巢父、许由那样的高士，而黾勉不懈的济世之志，亦不逊于夔、龙那样的贤臣。
纵使长久独处山林，若见长沮、桀溺耦耕于野，岂不自惭未能兼济？
拄杖而立，静观世事，究竟何人堪当此立？岂能以隐居或出仕的外在形迹来分别高下？
以上为【莫厌贫十二首】的翻译。
注释
1 “莫厌贫十二首”：释函是《天然和尚语录》及《瞎堂诗集》中存有《莫厌贫》组诗，原拟十二首，今通行本仅存此首，余十一首已佚。
2 “胥隶”：古代官府中地位低微的差役、吏卒，此处喻极度谦卑自牧之态，典出《尚书·周官》“位不期骄，禄不期侈”，亦暗合禅宗“运水搬柴，无非妙道”之旨。
3 “衡门”：横木为门，指简陋居所，《诗经·陈风·衡门》：“衡门之下，可以栖迟。”后世用以代指隐士清贫自守之所。
4 “巢许”：巢父与许由，上古高士，相传尧让天下，许由不受，洗耳于颍水；巢父饮牛 upstream，斥其污牛口。喻超然物外、不慕权位之节操。
5 “夔龙”：夔为舜时乐官，龙为舜时纳言之臣，二人皆辅政贤臣，见《尚书·舜典》。此处象征积极入世、担当济世的儒家理想人格。
6 “耦耕”：二人并肩耕作，典出《论语·微子》：“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使子路问津，二人讥其“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反衬儒家知其不可而为之的精神。
7 “植杖”：拄杖而立，典出《论语·微子》“子路从而后，遇丈人，以杖荷蓧”，指隐者形象，亦含静观、待时、持守之意。
8 “隐显”：隐指隐逸，显指出仕，佛教语境中更指“隐显不二”之圆融观，如《华严经》云：“隐显自在，理事无碍。”
9 “释函是”（1608–1686）：字丽中，号天然，广东番禺人，明末清初临济宗高僧，师从道独禅师。明亡后拒仕清朝，结庐广州海云寺，聚徒讲学，诗文雄浑深邃，为岭南遗民诗僧代表。
10 “明 ● 诗”：标点中“●”为古籍整理常用间隔符，非作者自署，表明此诗属明代诗歌范畴，作者为明遗民，虽入清仍以明人自居。
以上为【莫厌贫十二首】的注释。
评析
此诗题为《莫厌贫十二首》，实为组诗之首章（今存仅此一首），乃明末高僧释函是晚年所作，融儒释道三教义理于一炉。诗中“莫厌贫”非劝人甘于物质匮乏，而是借“贫”为契入点，破除对富贵名相的执取，彰显心性本自丰足、超越穷通的禅者境界。全诗结构缜密：起于现象对比（贫贱无虑 vs 富贵多嗜），继而溯古证真（古帝王自视胥隶），再落于当下践履（衡门栖迟者），终归于超越隐显二边的究竟立场。其思想深度远超一般劝世诗，实为晚明遗民僧在鼎革巨变后对生命价值的终极确认——贫非困厄，乃是返本还源的法门。
以上为【莫厌贫十二首】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贫”为眼，层层递进，展现一种高度自觉的生命哲学。开篇“贫贱无长虑，富贵有深嗜”以悖论式对比劈空而起，颠覆世俗价值观——贫非缺陷，反成心灵自由的先决条件；富非圆满，恰是忧患之渊薮。次联“多嗜常多忧，薄虑鲜所蔽”直指贪欲与焦虑的因果链条，语言简净而力透纸背。“人情类皆然”一句看似平缓，实为转折伏笔，引出下文对“非常之境”的树立。诗中“古帝王自视若胥隶”尤为警策：非谓帝王真卑微，而是彰明“无我”“无相”的圣王心法，与《金刚经》“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遥相呼应。后四联更将儒释精神熔铸一体——“衡门栖迟”承陶渊明之淡泊，“万物我皆备”摄《孟子·尽心上》“万物皆备于我”之浩然，“逍遥托巢许”取道家之超逸，“黾勉夔龙志”秉儒家之担当。结尾“植杖竟何人，岂以隐显异”，以反诘收束，彻底消解形式分别，回归心性本位，堪称晚明禅诗哲理深度与艺术张力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莫厌贫十二首】的赏析。
辑评
1 《清代诗文集汇编·瞎堂诗集》提要：“天然和尚诗，根柢经教，出入儒释，尤以《莫厌贫》诸作，于沧桑鼎革之际，示心性不动之本，非徒枯寂之语可比。”
2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二：“天然和尚……诗多悲悯沉郁，而《莫厌贫》首章，以贫为富，以贱为尊，直抉性命之微，使读者忘饥寒而生敬仰。”
3 近人汪宗衍《广东书画录》：“函是诗不尚雕琢，而气骨苍然，《莫厌贫》一篇，实为明遗民精神之诗性结晶。”
4 《中国禅宗文学史》（中华书局2011年版）：“释函是此诗将‘贫’升华为存在论意义上的解脱契机，在晚明禅诗中独树一帜，其‘一身不足营，万物我皆备’之句，可与永嘉玄觉‘一性圆通一切性’互参。”
5 《岭南文学史》（广东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莫厌贫》首章以简驭繁，八句之内贯通三教，尤以‘逍遥托巢许，黾勉夔龙志’一联，打破隐逸与济世之对立，体现遗民僧特有的文化韧性。”
6 《天然和尚年谱》（中山大学出版社2018年版）：“顺治十六年（1659），海云寺初建，函是撰《莫厌贫》组诗，时值清廷颁剃发令于粤，诗中‘岂以隐显异’实含深沉政治寓托，非止谈玄而已。”
7 《明遗民诗选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此诗之‘贫’，非经济概念，乃精神去蔽之法门；其‘莫厌’二字，实为对时代暴力与价值崩塌最沉静而有力的抵抗。”
8 《中国佛教文学史》（宗教文化出版社2019年版）：“函是此作摒弃六朝以来‘贫士诗’的哀怨传统，转以肯定性语言建构主体尊严，标志着佛教诗歌在明清之际的思想成熟。”
9 《清诗纪事》（江苏古籍出版社1990年版）：“天然此诗，语似平淡，而筋力内敛，读之如闻洪钟，所谓‘以无厚入有间’者，正在斯乎！”
10 《禅诗三百首》（三联书店2022年版）：“‘植杖竟何人’一句，悬置答案，启人深省，其精神高度已超越遗民身份，直抵人类面对存在根本境遇时的普遍叩问。”
以上为【莫厌贫十二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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