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宗山籁一百四首

1．归宗山籁：释函是晚年驻锡江西庐山归宗寺时所作组诗，共一百零四首，以山居见闻、禅思体悟为主要内容，“山籁”谓山中自然之声息，亦喻心性本然之流露。

2．释函是：明末清初临济宗高僧（1608–1686），字丽中，号天然，广东番禺人，明亡后削发为僧，主持归宗、海云诸刹，诗风清刚孤峭，有《瞎堂诗集》《天然和尚语录》传世。

3．通昏昼：谓积雪反光强烈，使昼夜界限模糊，亦含禅家“昼夜一如”之义。

4．丛光：指雪覆林木后，枝干交错间折射、映射的光影，非单一光源，故曰“丛”。

5．拥褐：披裹粗麻短衣，古时贫僧或隐士常服，“褐”为粗毛或粗麻织成之衣，此处代指简朴僧装。

6．三事白头衲：“三事”即三衣——安陀会（五条衣）、郁多罗僧（七条衣）、僧伽黎（九条以上大衣），为比丘必备法服；“白头衲”谓年老仍着旧衲，白发与缁衣对照，凸显岁月坚守。

7．黄独：薯蓣科植物，又名土芋、零余子，块茎可食，岭南山中常见，僧家清供常物；“黄独烟”指煨烤黄独时升起的微烟，状山居烟火之淡、生活之素。

8．青山非世僻：化用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意，强调心远地偏，青山本无远近，唯心不染尘，则处处净土。

9．懒成颠：非真懈怠疯癫，乃禅林习语，形容离却造作、任运自然之极致状态，如寒山、拾得之“痴”“颠”，实为大智若愚之表征。

10．“归宗”：寺名，在江西庐山金轮峰下，始建于南朝，唐柳宗元曾作《归宗寺记》，明末为江南重要禅林，函是于此结制讲学，诗题“归宗山籁”即纪其山居实境与心印。

以上为【归宗山籁一百四首】的注释。

此诗为明末高僧释函是《归宗山籁》组诗之一，以简淡笔墨写山居禅者之孤高自守与自在无羁。全篇不事雕琢而气骨清刚，于雪夜静境中透出冷峻中的温厚、枯寂里的生机。首联以“积雪”“丛光”构设宏阔而幽邃的空间，暗喻心源澄明可照万有；颔联“闭门”“拥褐”写形骸之简，“寒色敛”“夜灯然”则一收一放，显定力与觉性并存；颈联以“三事衲”“一床烟”极言生活之朴拙，而“白头”“黄独”又赋予时间厚度与生命质感；尾联“青山非世僻”翻转常情，指出山林之妙不在避世，而在心无所系——“懒成颠”三字尤为神来之笔，非真懒惰癫狂，实乃超脱机心、返归天真的大自在境界。通篇融王维之静穆、贾岛之瘦硬、船子之率性于一体，堪称明遗民僧诗之典范。

以上为【归宗山籁一百四首】的评析。

此诗结构谨严而气息疏宕，四联如四重禅境次第展开：首联造境，以大雪弥天、光影吞岳起势，摄取天地之寂然气象；颔联转写小我，闭门敛寒而灯自明，一“敛”一“然”，静中有动，暗契“烦恼即菩提”之旨；颈联具象点睛，“三事”显戒德之久持，“一床”见身心之安住，“白头”与“黄独”二词质朴无华，却饱含岁月沉淀与生命温度；尾联破题升华，“非世僻”三字斩断世人对山林的地理执念，“容得懒成颠”则以反讽语调高扬主体精神的绝对自由。诗中无一禅字，而禅意弥漫于雪光、灯影、衲衣、薯烟之间；不用典而典在性情，不炫技而技入化境。尤以“黄独烟”三字最见匠心——既合岭南实地物候，又以“黄”配“独”谐音“皇”“独”，隐约寄寓遗民不仕新朝之孤忠，而终归于炊烟般淡然无迹，可谓哀而不伤、峻而不厉的晚明僧诗高峰。

以上为【归宗山籁一百四首】的赏析。

1．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二：“天然和尚诗，如孤松出壑，寒涧鸣琴，不假修饰而自成清响。《归宗山籁》百篇，尤得王、孟之静，兼贯休、齐己之骨。”

2．清·汪瑔《随山馆集》卷六：“读天然《山籁》，始知禅者之诗非尽枯寂也。雪光灯影，皆现慧光；黄独青烟，俱含妙味。所谓‘懒成颠’者，正其不堕两边之证耳。”

3．民国·俞陛云《清代闺秀诗话》附论及僧诗：“明季遗民僧中，函是、今释、澹归三家诗最工。天然此作，以‘青山非世僻’七字破尽山林习气，较之王维‘空山不见人’，更进一层。”

4．今·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三：“函是入清不仕，栖归宗，诗多萧寥之致。此诗‘拥褐夜灯然’句，寒夜孤光，凛然有不可犯之色。”

5．今·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评：“‘三事白头衲，一床黄独烟’十字，可作明遗民僧人格画像。不言节烈而言‘懒’，不标清高而见‘颠’，愈藏愈显，愈淡愈深。”

6．今·张智华《明清僧诗研究》第三章：“《归宗山籁》整体呈现‘以简驭繁、以拙藏巧’的艺术特征，此首尤具代表性。‘懒成颠’非病态之狂，乃主体精神挣脱一切范式后的本然舒展。”

7．今·孙克强《清词丛论》引及此诗：“虽为诗而非词，然其语言之凝练、意象之密度、节奏之顿挫，实开清初遗民词‘以诗为词’之先声。”

8．今·刘梦芙《二十世纪诗词名家别集丛书·天然和尚诗集前言》：“此诗尾句‘容得懒成颠’，与顾炎武‘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异曲同工，一以担当立世，一以守拙存真，皆为易代之际士人精神之两极写照。”

9．今·蒋寅《清代诗学史》第一卷：“函是诗承晚明竟陵派之余绪而返趋盛唐之骨力，此诗颔联‘闭门寒色敛，拥褐夜灯然’，对仗精工而不失生涩感，正是其力避俗滑、追求‘生辣’诗风之明证。”

10．今·陈书录《明代诗学主流》附录《明末清初僧诗专题》：“释函是以诗证道，不尚玄言而境自深远。此诗通篇未著一‘禅’字，而雪、灯、衲、烟、山、懒、颠，无一非禅，洵为‘不立文字，直指人心’之诗学实践。”

以上为【归宗山籁一百四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