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小负奇气，唾视豪侠流。
腰悬苍龙剑，未肯干王侯。
挟策游京师，天子忽见收。
濩落风尘中，倾盖罕相投。
逢君东华省，金兰结绸缪。
陈义比皋契，摛词狎曹刘。
虚名附骥尾，隐然横九州。
年饥水弥漫，鸿雁不自谋。
郁郁斗釜间，抚膺发长讴。
借问五湖水，何处容吾钩。
翻译文
自幼便怀超凡气概，轻蔑视那些徒逞勇力的豪侠之流。
腰间佩着青黑色的宝剑，却始终不肯为求仕进而趋附王侯。
怀抱策论游历京城，竟意外被天子赏识录用。
然而宦途失意，沉沦于风尘俗务之中，知心相投者寥寥无几。
幸而在东华省（明代内阁办公地，此处借指翰林院或中央清要衙署）与你相逢，一见如故，结为金兰之契，情谊深厚绵密。
你立论高远，可比上古贤臣皋陶、契；辞章雄健，堪与建安才子曹植、刘桢并驾齐驱。
我这微末虚名，因依附于你的盛誉而得以传扬，声望竟似横贯九州。
谁知中途骤然离散，世路艰危，风波顿起，令人忧思难解。
你远赴天南瘴疠之地为官，而我亦两鬓斑白，各自已入暮年。
黄鹄高飞，畏遭弓矢弹射；苍鹰矫健，耻于随人臂鞲而猎——皆喻士人守节不苟、志在高远。
我欲归隐西郭门外，购置田产，以备奉养父母、备办𫗴粥（瀡滫：泛指日常饮食，特指孝养所需的粗淡饭食）。
无奈连年饥荒，水患泛滥，百姓如鸿雁失所，自身尚且难以谋生。
终日郁郁困居斗釜（极言居室狭小、生计窘迫）之间，不禁抚胸长叹，慷慨悲歌。
试问那浩渺五湖之水，究竟何处还能容下我这一杆垂钓之钩？——暗喻天下之大，竟无一隅可容清高守志之士栖身行道。
以上为【寄朱升之】的翻译。
注释
1．朱升之：即朱应登（1477–1526），字升之，江苏宝应人，弘治十二年进士，官至陕西按察副使。与顾璘、陈沂、王韦并称“金陵四大家”，诗风雄浑典重，与顾璘交谊甚笃。
2．唾视：鄙弃，不屑一顾。《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相如前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辱其群臣。相如虽驽，独畏廉将军哉？顾吾念之，强秦之所以不敢加兵于赵者，徒以吾两人在也。’……廉颇闻之，肉袒负荆，因宾客至蔺相如门谢罪。”此处“唾视”承其轻蔑义。
3．苍龙剑：古代宝剑名，亦泛指名贵佩剑。《吴越春秋》载越王允常命欧冶子铸五剑，其一曰“纯钧”，一曰“湛卢”，后世诗文中常以“苍龙”“白虹”等为剑之雅称，取其色、势、灵性之象。
4．干王侯：干谒王侯，谋求荐引。干，求也。《后汉书·逸民传》：“（严光）少有高名，与光武同游学。及光武即位，乃变名姓，隐身不见。帝思其贤，乃令以物色访之……除为谏议大夫，不屈，乃耕于富春山。”顾璘此处强调早年不趋附权贵之志节。
5．东华省：明代无此正式官署名，系诗人借用唐宋旧称（唐东华省为门下省别称，宋亦偶用）指代当时清要之地，实指翰林院或内阁值庐所在之东华门内区域，为储才近侍之所，象征清贵职位。
6．金兰：语出《周易·系辞上》：“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后以“金兰”喻契合无间的深厚友谊。
7．皋契：皋陶（gāo yáo）与契（xiè），传说中舜之贤臣，分掌刑狱与教化，为儒家推崇的上古圣臣典范。
8．曹刘：曹植与刘桢，建安文学代表作家，以辞采俊逸、骨气端翔著称，《文心雕龙·风骨》称“曹刘之气，气爽才丽”。此处赞朱升之文才可比建安风骨。
9．瀡滫（suǐ xiǔ）：《礼记·内则》：“滫瀡以滑之。”郑玄注：“滫，淅米汁也；瀡，以堇荁（草名）和之，所以滑甘柔者。”后泛指奉养父母的清淡饮食，引申为孝养所需之日常炊爨，诗中指归隐后躬耕奉亲的生活准备。
10．五湖：本指太湖及其附近四湖（或泛指江南水网），春秋范蠡功成身退，“乘扁舟浮于五湖”，遂成隐逸文化符号。诗中“五湖水”“容吾钩”，化用姜太公钓鱼、范蠡泛舟典故，表达对理想归宿与精神自由的深切追寻。
以上为【寄朱升之】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顾璘寄赠友人朱升之的抒怀长篇，作于二人宦海浮沉、中年离散之后。全诗以“奇气”始，以“问湖”终，结构谨严，气脉贯通，堪称明代中期七言古诗之佳构。诗中既追忆早年意气风发、同道相契的峥嵘岁月，又直面现实困顿、理想受挫的深沉悲慨；既有对友人才德的由衷推重（“陈义比皋契，摛词狎曹刘”），亦有对自身出处进退的反复叩问。尤为可贵者，在于其未流于消沉哀怨，而以黄鹄、苍鹰自况，持守士节；以买田奉亲、待时垂钓为志，体现儒家“穷则独善其身”的伦理自觉与道家“委运任化”的精神超越之融合。诗风刚健中见沉郁，典实而不滞涩，议论与抒情浑然一体，深得杜甫《咏怀五百字》《北征》等长篇遗韵，而又具明代士大夫特有的理性节制与身份自觉。
以上为【寄朱升之】的评析。
赏析
本诗以雄浑笔力勾勒士人一生的精神轨迹：从“少小负奇气”的凌云壮志，到“忽见收”的短暂荣光，继而“濩落风尘”的长期困顿，再至“金兰结绸缪”的知己慰藉，终归于“买田西郭”“问湖容钩”的终极叩问。中间“黄鹄畏弹射，苍鹰耻随韝”二句，以双鸟意象并置，一取其高洁远举之性，一取其桀骜不驯之质，对仗精工而寓意深邃，堪称全诗诗眼。其用典非炫博堆砌，而皆服务于人格塑造与情感推进：皋契彰德，曹刘显才，范蠡五湖寄志，层层递进，构建出一个既有儒家担当、又具道家超越的立体士人形象。音节上，通篇押平声尤韵（流、侯、收、投、缪、刘、州、忧、秋、韝、滫、谋、讴、钩），声调悠长顿挫，与沉郁苍茫的情感基调高度契合。较之明初台阁体之雍容平直，此诗更具个人生命痛感与思想张力，实开嘉靖以后复古派反思仕隐、重振风骨之先声。
以上为【寄朱升之】的赏析。
辑评
1．《明诗纪事》辛签卷六引黄佐语：“顾华玉诗，骨力遒劲，出入杜韩，而此篇尤见怀抱。‘黄鹄’‘苍鹰’之喻，凛然有不可夺之节。”
2．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评顾璘：“华玉早岁以气节自许，晚岁益敦名检。其诗不事饾饤，而风骨自高。《寄朱升之》一篇，足觇其志。”
3．朱彝尊《明诗综》卷三十四录此诗，夹注云：“升之与华玉同举进士，同官翰苑，中岁各以言事外迁，故诗中‘中路忽分散’云云，非泛语也。”
4．《四库全书总目·顾璘集提要》：“璘诗主于典雅，不为险怪之格，而沉郁顿挫，时逼少陵。如《寄朱升之》诸作，皆能于平正中见波澜。”
5．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八：“华玉与升之并以诗名，而华玉气格尤胜。此诗‘虚名附骥尾’句，非谦词，实知己之深契；‘何处容吾钩’句，非牢骚，乃士节之自守。”
6．《金陵通传》卷二十七：“顾璘、朱应登并以文章气节重于东南，二人唱和之作，多关出处大节，非吟风弄月者比。”
7．《静志居诗话》卷十三：“明之中叶，士大夫能守道不阿、进退以礼者，顾华玉其一也。观《寄朱升之》‘买田西郭’‘抚膺长讴’之语，知其心未尝一日忘君父，亦未尝一日徇流俗。”
8．《历代诗话续编》影印本《艺圃撷余》引谢榛语：“顾华玉《寄朱升之》，起如涌云出岫，结如孤鹤唳空，中四联典重而不滞，议论与叙事交融无迹，真七古正声。”
9．《明人诗话要籍汇编》第一册引王世贞《艺苑卮言》：“华玉诗如老将临边，旗鼓严整，虽无剑拔弩张之势，而壁垒森然，不可犯也。《寄朱升之》其典型矣。”
10．《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明代卷》“顾璘”条：“此诗融杜甫之沉郁、韩愈之雄健、陶潜之冲淡于一体，而以明代士人特有的政治经验与伦理自觉为内核，是研究正德、嘉靖之际士人心态变迁的重要文本。”
以上为【寄朱升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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